■欧兢兢
天刚蒙蒙黑,夜市就活泛开了。
铁皮棚子“哐当”一架,惊得电线杆上的麻雀扑棱棱飞。三轮车“吱呀吱呀”推来,炭炉里红彤彤的,竹签子在筐里“哗啦哗啦”响成一片。穿汗衫的摊主们蹲在路边卷纸烟,火星子一明一灭,像谁在偷偷眨眼睛。
王叔的烧烤摊最先冒起青烟。他烤韭菜跟耍杂技似的,竹签子在手里转得飞快,韭菜叶子“唰唰”地翻着面。“滋啦——”羊油滴在炭火上,腾起一股白烟,裹着孜然的香味直往人鼻子里钻。穿校服的小子踮着脚,扯着嗓子喊:“王叔!我的腰子要焦啦!”小情侣捧着冰啤酒,“叮”地碰一下杯,笑得前仰后合。退休的老李头拄着根木拐,颤巍巍地凑过来:“老王,给我来两串腰花,多放辣!”王叔抹了把汗,咧嘴一笑:“得嘞!我这炭火,专治各种没胃口!”
转角张姨的冰粉摊亮堂堂的,玻璃柜里,山楂片摞得整整齐齐,像座小山;葡萄干黑亮黑亮的,像撒了把小芝麻。她舀冰粉的银勺子“叮叮咚咚”响个不停,糖水淋下去,冰粉颤巍巍的,像果冻一样。“闺女,尝尝我新熬的桂花蜜,可甜了!”她总爱多给我舀一勺红豆,“我闺女也爱吃这口。”前儿下暴雨,玻璃柜没放稳,“哗啦”一下翻了,山楂片滚得满地都是。卖袜子的刘婶举着伞跑过来,嘴里喊着:“慢点儿慢点儿,别踩着!”修鞋的老赵蹲在地上,一个一个地帮着捡,雨水顺着他的脸往下流,他还笑着说:“没事儿,洗洗还能吃!”
老周头的炒粉摊在巷子最里头,他颠锅跟打快板似的,铁锅“哐当”一甩,河粉在空中划出一道金黄的弧线,稳稳地落回锅里。酸豆角是他自家晒的,酸里透着股甜丝丝的味儿。有回城管来检查,他慌得手一抖,整锅炒粉“啪嗒”一下全扣地上了,油星溅在裤腿上,烫出好几个泡。他蹲在墙角,一边揉腿一边直叹气。这时,常来吃粉的王老师走过来,塞给他几片创可贴,对面卖水果的小夫妻也推来半瓶啤酒:“周大爷,润润嗓子,别着急!”
陈伯的修表摊支着盏小台灯,老花镜滑到鼻尖上,他眯着眼睛,用镊子夹着比米粒还小的齿轮,小心翼翼地摆弄着。他的工具箱里,装着整条街的秘密:女学生送来摔裂的手表,他偷偷把维修费改成五点二零,还笑着说:“这数字吉利!”出租车司机的旧怀表,修好后,他在表盖上刻了朵歪歪扭扭的梅花,递过去时还说:“送你的,比原来还好看!”说着,往我手里塞了颗水果糖,糖纸在灯光下闪闪发亮。
入秋了,夜市里添了糖炒栗子摊。铁砂在锅里“沙沙”地翻滚着,栗子壳裂开时发出“咔吧咔吧”的响声。穿红马甲的志愿者帮摊主推车,经常来光顾的小李见着王叔就喊:“王大爷,今儿生意咋样?”王叔递上一串刚烤好的韭菜给他:“趁热吃!比你们食堂的香多了!”前儿降温,不知谁给每辆推车的把手都缠上了毛线套,红的、黄的、蓝的,摸上去软乎乎的,像握着团暖烘烘的太阳,心里也跟着暖了起来。
夜市就像面哈哈镜,炭火是它跳动的眼睛,油烟是它吐出的热气,吆喝声里藏着说不完的密码。白日里,人们被西装勒出红印子,被高跟鞋磨破了脚后跟,可一到这儿,那些烦恼就像被施了魔法,全都不见了。冰啤酒泡沫溢出来,炒粉香钻进鼻子,修表匠的镊子夹起一粒尘——生活的褶子,就这么被慢慢抻平了。
收摊的时候最温馨,铁皮棚子“吱呀吱呀”地合拢,像只收起翅膀的老母鸡。王叔帮张姨抬玻璃柜,老周头扶着陈伯的三轮车,小李拿着扫帚扫地上的竹签。月光把大家的影子拉得老长老长,长过了所有没说出口的“谢谢”和“明天见”。城市睡了,可夜市的烟火气却悄悄爬上窗台,给每盏灯都裹了层蜜色的光,甜丝丝的,就像张姨多给的那勺红豆,暖到人心里去了。(作者为企业职员)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