月光澄澈

■清 宸

日月同悬苍穹,为天下人共享。太阳热烈耀眼,而月亮清辉柔和,是最宜静静凝望、寄放万千心事的风物。它虽亘古不变,却始终能令人们魂牵梦萦——李太白浅浅一句“举头望明月,低头思故乡”,道尽望月怀乡的怅惘;苏东坡的“但愿人长久,千里共婵娟”,写尽对远方亲友的美好祈愿。

月光澄澈,总能勾起人间悲欢离合。“月上木兰有骨,凌冰怀人如玉”,对月宜思家,对月堪怀人。明月最为慷慨,清辉遍洒,既落在你的肩头,也映向他的身后。唐朝开元年间,名相张九龄离家在外,对着天涯明月不由得思念亲人,情动于衷,诗落笔尖,“海上生明月,天涯共此时”,短短十字,抒写跨越山海的共情。明月看似古今同一,万里皆然,可人们寄托于月中的幽思却各不相同。杜甫在《月夜忆舍弟》中写:“露从今夜白,月是故乡明。”此后,每一个漂泊异乡的中国人,一旦思念故土,总会仰头深情吟诵这一句。正所谓“一切景语皆情语”,一如故乡的月色般纯净,映照赤子之心。

到了现代,歌者常常借月光描摹缱绻情思。记得许美静在《城里的月光》中唱道:“城里的月光把梦照亮,请温暖他心房。看透了人间聚散,能不能多点快乐片段?城里的月光把梦照亮,请守护它身旁……”纵然相隔两地,恋人共沐明月清辉,遥遥思念,彼此祝福。蔡琴演绎的《明月千里寄相思》,嗓音醇厚,古韵悠长,令无数听众动容:“夜色茫茫罩四周,天边新月如钩。回忆往事恍如梦,重寻梦境何处求。人隔千里路悠悠,未曾遥问心已愁。请明月代问候,思念的人儿泪常流。”不知究竟是人多情,还是月多情。明月深静温婉,莹亮中总有那么点淡淡忧伤、浅浅怅惘,人们心底深藏的情愫,都在月下显露无遗。

中国人观照自然风物,总将层层叠叠、密密匝匝的人间情谊寄寓其间。即便是金戈铁马的辛弃疾,亦是如此。他曾在词中动情发问:“可怜今夕月,向何处、去悠悠?”词人惦念圆月远去,心生牵挂。人间雅趣,在李商隐是“残荷听雨”,到了辛弃疾,则成了“楼头望月”。他曾在《满江红》中写下“快上西楼,怕天放、浮云遮月”,趁夜色登楼,唯恐浮云掩去一轮明月。还有《太常引》,写高楼对月,把酒向嫦娥发问,盼斫去桂影,令清光照遍山河。这位侠骨柔肠的词人,登楼望月,不只观月色,更在月色里安放家国心事。

文人爱月,佳人亦爱月。冒辟疆《影梅庵忆语》记述董小宛:“姬最爱月,每以身随升沉为去住。夏纳凉小苑,与幼儿诵唐人咏月及流萤纨扇诗,半榻小几,恒屡移以领月之四面。午夜归阁,仍推窗延月于枕簟间,月去,复卷幔倚窗而望。”在我看来,董小宛不仅爱月,还十分懂月。月夜,与小儿郎共读唐人咏月诗篇,频频挪动几案,只为饱览四面清辉。

月亮很遥远,引人遐思;月亮很美好,令人向往。中秋圆月,宛若明镜,好似玉盘。范仲淹《岳阳楼记》中“静影沉璧”,便是形容水中月影。在中国文人笔下,月、云、花,岁岁流转,常写常新。用再极致美好的语句来形容它们,都不为过,诸如“云破月来花弄影”“夜深花睡月明中”“万树梅花月满天”等等。三者之中,又以月最富风致,最含韵味。月亮仿佛一位清丽率真的女子,任谁都可以对之倾诉心事,也可以领略她无声流转的情意。皓月凌空,银光铺地,这般人间胜景,无须远求,就在身边,待你发现、欣赏、珍惜。

古人说:“若无花月美人,不愿生此世间。”一年四季,中秋之月固然圆满,但缺月、圆月皆可赏玩。只是不妨自问:我们是否保有一颗明净真诚的赏月之心?是否终日伏案对着电脑,忘了抬头仰望那一轮明朗的月色?皓月当空的时候,是愿意在阳台静坐享受一份安宁静谧,还是延续白日的忙碌?古人对月抒怀,落笔写意。今人是否还存有苏轼“与谁同坐?明月清风我”的旷达情怀?回想大学时,倒是会独自在月夜里走出校园散步,也会和同学在宿舍楼顶上静静望月。那心境,令人想起苏轼《记承天寺夜游》:“何夜无月?何处无竹柏?但少闲人如吾两人者耳。”

中秋赏月,最宜上山登高。山高月小,风清露白。就这样静静地坐着,想过往将来,追怀文人骚客,动万千情怀,让所有的一切在那一刻融入如水的月光。面对明月,人的情感何其丰盈,而个体的悲欢,又何其渺小。我喜欢月亮,尤其爱秋月,正如古人所写:“秋月当天,纤云都净,露坐空阔去处,清光冷浸,此身如在水晶宫里,令人心胆澄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