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颜文祥
普通人的日子,总在平淡里缓缓流淌,有些时日仿佛是昨日的重复。可这样的循环,我却并不厌烦。比如每周六,我总要回四明山老家看望父母。说是探望双亲,其实是我又馋母亲做的烤芋艿了。能吃上这一口,这般循环往复的日子,我甘之如饴。烤芋艿好吃,咀嚼之间,才真切体会到日子的充实与安然。
我们山里人口中的芋艿,全称是洋芋艿,也就是土豆。毛芋艿才是别处常说的芋头。这再寻常不过的食材,经母亲巧手烘烤,在我心里,胜过世间所有山珍海味。
老家多山少地,山脚坡地不宜栽种水稻,倒是格外适合芋艿生长。往昔山里人家粮食紧缺,芋艿便是山民的兜底口粮,易栽种,产量又高,一颗颗其貌不扬的芋艿,撑起了山里人家的温饱岁月。
芋艿当饭,吃久了难免寡淡,山里人琢磨出了盐烤的法子。它不算正餐菜肴,也不充当主食,只是山野间质朴的“农家零食”。这一口吃食,藏着山里人家独有的烟火温情。记得早年,我去四明山大路下村采访,当地山民淳朴热忱,主人家架起土锅,烤了满满一锅芋艿待客。采访结束,一盆热气腾腾的烤芋艿端上桌,主人连声招呼:“随便吃,放开吃,你不吃,剩下的也就喂猪了。”一愣之后,细细品味这句朴素直白的话语,满是山里人坦荡热忱的待客之心。
母亲用来烘烤的芋艿,都是父亲种出来的。
父亲一辈子务农,日出下地,日落归家,四季的光阴里,耕耘不辍是他的日常。他种得最多的,永远是芋艿。旁人问及缘由,父亲也不多言,只是嘿嘿一笑。我们心里都明白,芋艿易种高产尚在其次,最要紧的是,母亲擅长烤芋艿,而我偏爱这一口滋味。
天边刚泛起鱼肚白,父亲便下地劳作去了。他侍弄田地,如同当年抚育儿女般尽心。松土、栽种、除草、浇水、施肥,每一道工序都一丝不苟。埋在泥土里的芋艿,吸纳山野间的雨露灵气,待到收获时节,只只圆润饱满,摊放在老屋的堂沿间,弥漫着新鲜的泥土气息,每每让母亲满心欢喜。
芋艿吃法颇多,红烧入味,下饭绝佳;椒盐鲜香,也是一道美味。但母亲独爱盐烤,也唯有此法,方能释放芋艿最本真的山野滋味。
不少人觉得烤芋艿简单:清水洗净,平铺锅底,添水,撒一把粗盐,小火慢煨,便是全部工序。其实,越是看似简单,入味与否,全在分寸之间。火候的掌握十分考验功力,火弱了,内里夹生,口感生硬;火猛则水分耗竭,食之无味。放盐同样讲究,盐多掩去了芋艿的清甜,盐少味如嚼蜡,失了烟火底蕴。
母亲对烤芋艿的尺度了然于胸,守着土灶数十年,章法全是一次次实操之后的熟能生巧。灶火明灭间,她静立灶台边,看水汽升腾,听锅壁微响,便能精准把控火势与时长。一把粗盐随手撒下,不多不少,吃来就是芋艿的本味。揭锅的那一刻,温热的草木香气混着淡淡的盐香扑面而来,充盈整间老屋。出锅的芋艿,轻轻撕去沾着盐粒的外皮,内里温润金黄,咬上一口,软糯绵密,清甜缓缓自舌尖漫开。这味道,是山野清风,是父亲掌心泥土的气息,更是母亲在灶台边流逝的岁岁年年。
其实,母亲的烤芋艿,在外人尝来是偏咸的,落在我的味蕾上,却是咸淡适中。此前山里人日子过得清贫,饭菜口味普遍有些咸,母亲的手艺也不例外。久而久之,稍微偏咸就是我的最佳滋味。母亲的烤芋艿,旁人或许未必觉得好吃,在我心中那是无可替代的美味——这是母亲给孩子的一份独特味道!
正因眷恋这份味道,每次离开老家时,母亲总会提前准备一盒烤芋艿,塞进我的行囊。我带走的哪里是芋艿,分明是整个老家的爱。晚上在家闲坐追剧时,取出几颗芋艿当夜宵,一口咬下,满嘴是山里的风、灶膛的火,还有父母藏在烟火深处,未曾宣之于口的惦念。这烤芋艿,早已超越了小食本身,它是父母绵长的牵挂。只要这口滋味尚在,老家就永远是归途,乡愁便有安放之处。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