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师傅的文学梦

沈东海 车间工人

■沈东海

人有想法,是好事,纵使异想天开,特别是在青春年少时。

外甥年幼时,常开玩笑,叫我老师傅。家人也常这么唤我,觉得人生如此,足矣。那时,我还很年轻。可老师傅“不务正业”,不想只做个师傅。

人生多变故,转折也在变故里。打娘胎带的隐疾,我总想把它治好,以期得到完美躯体。人执着于完美,又多被完美所伤。

第二个本命年,我躺在医院,一日连做两次全麻手术。身体历经“腥风血雨”,思想也参与了变革。我幡然醒悟,知道自己要做什么,为什么而活,该怎么活。我将学生时代放进口袋的梦——虽重,却一直揣着,又翻找出来,亲手种下。文学的种子,蒙尘多年,竟未枯死,入土沾水,渐渐生根发芽,活了。

我不停地看书,不停地写,不停地在自我陶醉与否定中,打磨作品,精进写作。休息日,我常独坐高楼,像绣花娘子一样关在房里。一天,两天,一月,两月,一年,两年……“书笃头”“死聪明”“每天窝里躲着”“有啥用场”等言语时有传来。更有一次,去山上挖笋,同学提了一嘴我爸,管笋老头当面说:“‘大棠’儿子,听村里人都在传……”尴尬得要死,好在他不认识我。

风言风语渐渐入耳,如台风过境,刮遍整座村庄。我装聋作哑,不听不辩,只做着春秋大梦,孤寂跋涉,顶风冒雪,默默前行。没人知我在干什么,连一路走来的脚印,转瞬也被风雪覆盖。我是一个独行者,从前如此,现在更甚,无人共谈文学、细说作品,万般心事,只藏于心。

当全世界都在否定你,这是胜败的分水岭,更是老天爷的终极考验。你愿像大将军般凌风而立,还是低下高傲的头颅,跪倒在地?

时常慰藉我的,不是文学,是手艺。一句肯定的话,很简单,却能让我开心好一阵。

最近,干冷镦的同事跑过来说,你设计的模具太厉害了,马上干到二十万了!他竖着大拇指,带着发自心底的笑,满眼肯定。

一个模具,从最初只能打二百个产品,连爆了一堆废品,一群人怪东怪西……我过去帮他看了,找出毛病,重新设计,产能提升至原来的一千倍。

还记得,他之前说的一句话:“这有用?我都干了多少年了!”

一个人做任何事,能不能成,不在失败多少次,而在于不停地纠错,能像医生问诊自治,则万事皆可成。

写文章也是如此,虽比不上父亲种的菜。家里的土豆,能成筐地卖到慈城,甚至更远的地方。田里的菜再多,从没烂在地里,但文章很难供不应求。

我一直在问自己,写得如何?这条路走不走得通?行不行?

于文章而言,我似乎一直在否定自己,坚定的只有内心。我像笼中的兽、茧中的蚕,不停地想证明自己。我一直在兜售文章,像父亲卖蔬果,又像给子女找工作,虽发表了数百篇却觉得不算成功。

外甥很厉害,他进了我想都不敢想的高中,全年几乎无休,从早到晚,甚至在路上、车里、厕所里学习。

近半年,我每天六点半醒来,忙碌到晚上十一点,本以为很拼。那日,母亲在姐姐家小住回来,偶然提起:“你外甥太苦了,六点起来读书,夜里十一点,甚至十二点才睡!”我的脑中全是问号,又变成惊叹号,很震惊。可见,我还不够拼,至少和外甥比,拼得还不够狠。

庆幸的是,我们都不觉得苦,把它当作毕生奋斗的事,不停重复、精进。

人生如夏茶,苦里回甘。生命贵在韧性,心怀执念,不轻言放弃。我常写这些短句,聊以自勉。

老师傅还在做梦,外甥还在追梦,致不曾虚度时光、一直在奋斗的我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