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利娟
村里的雨,大多下得不甚合时宜。它决定着粮食的生死,决定着全家的巴望。往往就是麦子和玉米成熟的时候使尽浑身解数,让人知道它的威力似的。少时看到的下雨天,大多坑满河溢,路被淹成黄汤水,河水和路不分你我。雨停后,河里沟里就长满了绿藓,一般就会由勤劳些的村里人,捞给鸭子和鹅吃。一场雨的后劲会持续七至十五天,等到一切恢复原样,下一个季节也就紧跟着开始了。
印象最深的雨,是上初一时。那年母亲去了天津拾棉花,父亲还在家里做小工,我便成了半个留守儿童,因为母亲不在家,雨在那一年显得格外壮观。
拾棉花是村里妇人挣钱的一种方式,是除种地以外的兼职。包地的人会在农闲时托人找工人,工期有四十天,秋收会回来,不算太耽误自家庄稼,去的人很多。那个时候拾棉花有两个去处,一是新疆,二是天津。母亲晕车,天津一天就到,新疆要坐三天三夜的火车,自然首选去天津。我是有私心的,隔壁大娘每年去新疆,都能带一大麻包果干回来,看着堂哥一把一把地拿着吃,把我羡慕得直流口水。母亲去天津,回来的时候只能带来火车上卖的半袋圆饼干,着实乏味。
母亲不在家,父亲也因为秋收缺人,工地工价高,没舍得休息一天。家里的农活就被我半扛了起来,趁着天气好,我常常不分时间地往返于家里和地里。有时候十一点多,人家赶回家吃午饭,我正好出发去地里。因此大多数时候,地里就只有我和架子车,架子车因为由我推着,所以我算它是半个活物,也就显得不那么害怕。六亩地被父母种成了三种庄稼,玉米已经被我和父亲先收回了家里,棉花和小辣椒不能一次性收割,就靠我“蚂蚁搬家”,把干的红的现场采摘,再用架子车拉回家。
那天去的那块地是自留地,位置佳,离家近,收成好,是父母最宝贝的一块土地。里面是母亲精心种植的棉花,村里人早早会给女儿和儿子准备嫁娶之礼,光棉被就有六床至八床。母亲每年都会种一些棉花,给我和哥哥存着。往年都是母亲定期去采摘,我也乐得出去溜达。现在由我全权负责,我就不大欢喜这件事情,因为棉花要采摘几十次,才会被拉回家,堆到后院了事,着实折腾人。
那个时候是不大看天气预报的,村里有能人夜观天象,说“今年老天爷待见咱们,不会下雨”。父亲也就信了。院子里连个棚子都没搭。待到我走在土路上,往日里乱飞的尘土,此刻也不见飞起来,只觉得整个西北方灰蒙蒙的。把架子车拉到地头,就开始忙活着砍棉花秆,看着一排排秆子倒下去,垂在地上,头也没时间抬起。
大约砍了半个小时,伸伸腰,只见太阳还悬在天上,没想到雨却来了。只见远处的田地黑压压的,像一头黑狗熊,快速地朝我们家自留地扑来。地里大部分已经倒下的庄稼,迎着风嚎叫。不一会,听到雨水溅在泥土里的声音,密密麻麻地就砸了起来。我慌忙推起架子车,码放着我砍了大半天的棉花秆,快速朝家里奔去。因为院子里,还晒着昨天刚打好的玉米。
下在秋天的雨,特点是又紧又密,根本不给抢收粮食的时间。紧赶慢赶回到家,满院子的玉米,靠着年幼的我,根本铲不起来。风咆哮着,卷成一个又一个的小漩涡。我搂着院子里的玉米粒,痛哭起来。在大雨里喊叫着:“我的妈,为什么不在家?别人的妈,都能为孩子遮风挡雨。”哭自己,哭分离,哭那些来不及被收起来的玉米粒,被雨水砸了一遍,一遍,又一遍。
雨停了,父亲回来了,太阳又露出了脸,就好像雨没下过似的。晃得人睁不开眼睛。他的嘴巴一张一合的,好像是说着:“恁妈明个就回了。”我的心也晴了,只是我的童年确实过去了。那是我第一次离开母亲这么久,成年后分离的次数多了,便再也没这么刻骨铭心过。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