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盛常国
我的母亲是个聋哑人,不识一字,但她有一双很巧的手。
我小时候家贫且人口众多,母亲一年到头给我们每个人做鞋。她捡来别人丢掉的破衣裤,剪成砖头大小的布块,一块块用糨糊粘贴在一起,觉得厚度够了再粘另一块。为了让两块布一样重,母亲会用到秤。其实,倒不是为了准确的分量,她知道两块粘好的厚布要在杆秤的同一点上才算相同。粘好的布,要在太阳下晒几天,然后拿出鞋样在上面依样画葫芦。
接下来就是纳鞋底。这活可不好干,我看她总在右手的中指上套上一个铁圈,铁圈表面有细小的凹槽,我们俗称“垫针”。针穿着细麻线,她靠中指上的垫针,把针顶出鞋底。针头露出一截,再用木钳夹住,把针拔出来,然后继续下一针。每针间隔约一粒芝麻,从外向内转圈,密密麻麻的。因为针数越多,鞋底越耐磨。
鞋底纳好后,母亲拿出一把形如“7”的刀,一点一点将多余的布料割掉。刀不够锋利时,她会习惯性地在自己头发上擦几下,我也不知道这是啥原理。切好的鞋底已经非常有型了,母亲还要将白色的粉与水调稠,用竹片把这些白糊粘在鞋底的周围,然后放在太阳下晒。做一双鞋底需要花多少时间,我没算过,但我在旁边看着就是累。
母亲做鞋底和鞋面的样子,都自己画、自己剪。鞋面的样子有多种,有左右合拢的,有前面带舌头样的。母亲用旧衣服裁剪成样,再卷边,然后将鞋面缝合在鞋底上。完成后,母亲还要用木制的前掌脚模伸进鞋里,再放后跟的脚模,根据鞋的大小,用木片把鞋模充实。为了让鞋面不变形,她用温水喷湿鞋面,晒干后这一双鞋就算好了。
看着母亲做鞋那么辛苦,我尽量光脚。但冬天没办法,我穿了鞋从不用力奔跑。雨雪天让我很矛盾,特别是放学回家时下雨或者下雪了,我好几次咬牙光脚回家。有一次天实在太冷了,我就没光脚。快到家门口时,一看鞋底和鞋面都湿了。母亲要是看见了,准会心疼——她做一双鞋要熬多少个晚上啊。我赶紧蹲下来,用削笔刀从墙上刮了些干泥土粉,一点一点往鞋面上擦,好让湿痕不那么明显。
母亲还会做婴儿鞋,用各种花色布块做成包子形状的。那是村民或亲戚朋友家快要有小孩出生了,要求母亲帮忙做的。她还做婴儿服,左右合叠再用带子绑定的那种。婴儿服用白色布,完工后再染成黄色,寓意长大后穿上黄袍当官。这黄色染料的原材料是山上的黄籽。秋天时采摘晒干,用时碾碎成粉末,加水烧开,把白衣服放进去搅拌,浸泡后捞出晒干,不会褪色。我父亲是山林管理员,知道母亲要用到黄籽,总是把它们采摘来。父亲视力很差,有好多次是我跟着上山去采摘。
母亲还会做大人的衣服。快过年了,父亲到镇上买点布料,让母亲为我们做。那时候家里穷,不是每个人每年都能穿上新衣服。新衣服先给大的穿,旧的改好给小的穿。那新衣服用的也是很便宜的白色布料,做好了就到镇上去染成藏青色的。
我10岁那年要上学了,母亲点着煤油灯,将一条白里带点灰的破裤改成一个书包,学习用品放好后,用外面的大盖头盖住,左右还有两粒纽扣。其他同学的书包是买的,我的书包引来不少同学围观,因为样子好看,有的同学要同我换,我坚决不肯。
母亲会做盘扣,为新娘子的红衣裳增添了风采。她还会剪纸,剪的十二生肖、寿字、五角星等非常好看。她给新婚家庭剪红双喜,这是我当初很好奇的剪法,母亲手把手教我。但不论我怎么动剪刀,都比不上母亲剪的端正。
后来,母亲摔了一跤,从此瘫痪在床。八年,她把人生的苦难都承受了。如果她还活着的话,今年该是九十三岁了。母亲没能把她那双巧手的技艺全教给我们,但她不畏苦难、乐于助人、从不计较个人得失——这些,她不用说话,我们也学会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