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童鸿杰
父亲的扁担,静卧在墙角。太阳落山的时候,它总会披上金色的外套。几十年来,这根金色的扁担,挑水挑土,挑砖挑瓦,挑菜挑瓜,一次次落在父亲的肩膀上。
小时候的夏天,每到“双抢”,父亲总是忙碌。头戴草帽,打着赤脚,父亲走在滚烫的机耕路上,肩上的扁担挑着两个箩筐。箩筐里,有时是稻谷,有时是秧苗,有时是化肥,有时是野草。等到交公粮的时候,那根扁担更是父亲的好伙伴。挑着粮食过磅,他动作利落,不慌不忙。那矫健的身影,总是让小小的我在他身后仰望。
冬天的时候,我跟着父亲去油焖桥。那是邻近的一个村庄,里面有个榨油的作坊。去的时候是个大清早,父亲的扁担挑着两筐油菜籽,满满当当。天寒地冻的,塘河两岸空空荡荡,只有一望无际的霜,连带着父亲呼出的热气,一片白茫茫。榨油结束回家的路上,两个大大的油壶放在箩筐里,菜油的芬芳借着呼呼的北风,飘散在田野之上。那一刻,那根金色的扁担在我脑海中开始幻化出炸春卷、粢饭糕、萝卜丝饼、油煎年糕,都是童年梦寐以求的佳肴。
1982年,家中开建蘑菇房。那时候,没有机械助力,小船运来的沙子、水泥和砖块,都要靠人工去挑。父亲的扁担,在河岸与小院间日夜往返,几个月的辛劳,撑起了白色的蘑菇房。之后十年,产出的蘑菇又经过父亲的扁担,在大街小巷兜兜转转,一路售卖,换回来的钱,让我和姐姐得以上了学。
父亲的扁担也曾经送我去远方。那一年的秋天,我要去杭州上学,偏偏家中的自行车坏了,母亲就让父亲挑着行李送我到宁波。
那段时间,不知道为什么,我经常跟父亲顶嘴,关系不太好。所以一开始,我们谁也没有说话。走着走着,过了江桥,父亲忽然跟我说起年轻时,他和生产队里的人一起去公社挑化肥的经历。那时候啊,去的人都是选过的,力气大,耐力好。去之前啊,我们都打了包票,一定要及时把化肥运到,上面的生产任务,谁也不敢耽误。几十里的路啊,大家你追我赶,一趟一趟,谁也不喊累,谁也不撂挑。饿了啊,啃一口冷馒头,渴了喝点塘河水,足足挑了三天,不负众望。
那天的父亲,肩上挑着行李,脚步飞快,说出来的事情,一件件、一桩桩,感觉像塘河里的流水,悠悠荡荡。慢慢地,我感觉水边的大树,面孔变得熟悉;我看见路边的小草,样子变得可爱;甚至城市里那些陌生的身影,也开始变得可亲。
傍晚时分,父亲把我送到了宁波的姑婆家里。他跟姑婆说好,让她第二天早上把我送到火车站,然后就急急忙忙往家里赶。当时,我想要跟父亲说点什么,可是却始终没有说出口,只看见父亲的背影在夕阳下远去,那根扁担细细长长的,闪着金光,像一把金色的钥匙,打开了少年的心房。
几十年光阴过去,机械渐渐替代了人力,那根扁担随着父亲在岁月里老去。它不再需要挑水挑土,挑砖挑瓦,挑菜挑瓜,就连那些香喷喷的菜油,轻飘飘的被褥,都不再需要挑起。可是我的父亲,依然放不下那根扁担,一有空的时候,就会拿起来瞧瞧。时不时,还会拿起毛巾细细地擦拭,他手上的力度格外轻,就像在擦拭一个刚出生的婴儿。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