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缪金星

端午时节，我的记忆里总萦绕着粽的清甜和花的馨香。以前老街坊还有提篮叫卖栀子花的女子，其声柔美，其景温婉。那时的我，也就六七岁的样子，尚不解人间生计，只觉着这样的声音好听，有一次竟跨出老房子高高的门槛，尾随在花篮后面走了很长一段路，直到女子回头注意到了我，笑着拿出一朵栀子花放在我的手心，我这才欢天喜地跑回家。

栀子花开在初夏，花色素白高洁，芳香浓烈。母亲用棉线将那朵栀子花系在我的蚊帐上，可当第二天醒来时，却见花蕊中竟长出尖头细小的虫子，我怀疑它落在衣领里会咬人，便觉着浑身发痒。母亲说，好东西难免招嫌，就像小人之无孔不入。生之际遇，烦恼本就寻常。我听着似懂非懂，想必太美的东西要么不存在，要么就是假的。直到慢慢长大，知是人生多恨事，书囊易蛀，月台易漏，菊叶多焦，海棠无香……我自小便把栀子花长虫子这件事，视作一大憾事了。

又是一年端午，又到栀子花开。在江南，端午和梅雨总是连在一起，这是一段潮湿闷热的日子，滴滴答答，连月不开，有说此间梅子黄熟，故称黄梅雨；有说淫雨霏霏，百物霉腐，俗谓霉雨。总之教人心生惆怅。可端午何尝不是缠绵怀人的日子？书上说端午节是为了纪念战国时期的爱国诗人屈原，其因忠事楚怀王，遭排挤流放，最终投江自尽。五月初五正是他投汨罗江殉国的日子。再是吴越之地也多有传说吴王夫差于端午那天赐死伍子胥，还把他的尸首裹革抛至钱塘江中，吴人哀怜，为其在江上立祠，敬为涛神，抛粽子以祭。

或说屈原和伍子胥同以光明磊落的品行而招谗讥，屈原因有《离骚》，天赋予我美好素质，我又能不断自修完善。把那江离芷草披在肩上，秋兰结成索佩挂身旁……然则道路幽昧而险隘，君王不察忠心，反而听信谗言谴怒于我。每每读到这些句子，我便会想起母亲当年说过的话，似乎知晓了屈原因何投江，伍员为何被赐死。

纵有忧谗畏讥，但优秀的品行永不泯灭，老百姓总还记着屈原他们的好。时至今日，端午早已是华夏重要节日之一，民间多有拜神祭祖、祈福辟邪和悬挂菖蒲艾草、佩香囊、饮雄黄酒等习俗，各地过端午都有独特的方式，唯有包粽子、赛龙舟，是年年都有的。这便又让我想起母亲，想起端午节母亲用箬壳包的糯米粽子。南方多竹，刚拱出土的嫩竹叫“笋”，笋外面裹着的竹皮叫“箬”。唐人张志和词“青箬笠，绿蓑衣，斜风细雨不须归”，是将箬做成斗笠，遮阳挡雨。我们当地将食用碱水浸泡好的糯米，用箬壳包成棱角粽，是忘不了的儿时味道。

那年端午母亲在家门口包粽子，隔壁墙门的嬷嬷过来帮忙。嬷嬷有眼疾，整个眼窝白多黑少，但她包粽子的手势比母亲快，母亲用不惯箬壳丝捆扎，只能用棉纱绳替代，而嬷嬷用的全是箬壳丝，样子好看多了。包好的粽子，以慢火煮熟透了，很是诱人，母亲叫我送几个给嬷嬷。父母说，这叫“亲戚篮对篮，邻居碗对碗”，传递着朴素的人情往来。

“五月白糖揾粽子”。端午节母亲包的粽子最终都拿来自己吃了。以前屈原投江，老百姓念其是个好人，闻讯后纷纷划船救捞，荡舟于江河以寄托哀思，这就是现在赛龙舟的来历。又有人向江中抛粽子，以防江中大鱼吃了屈原身体，遂有了吃粽子的习俗。可我后来读到南朝读书人吴均写的志怪小说集《续齐谐记》，说是东汉建武年间，有人在汨罗江边看见一个士人，自称屈原。说是这些年大家送去的东西，全被蛟龙吃了。以后有什么东西要送的话，可以塞些楝树叶，再用五彩线缠上，蛟龙就不会抢了。可笑我这就又犯傻了：一个忧国忧民，连性命都不要的三闾大夫，难道还去跟水族鱼龙争祭品吃？

“带五色丝及楝叶，皆汨罗之遗风。”这样的故事，又给五月端午增添了传奇色彩，我不知道水里蛟龙是不是果真怕了楝树叶、五彩线，却是上高中那年的端午，母亲用一块浅蓝的“的确良”面料给我做了一件“香港衫”。不知道现在是否有人记得这曾经的流行？于我是再忘不了的。每晚我都会细心地把它洗净，第二天再喜滋滋地穿着上学去。母亲笑话我：“这是去上学还是当毛脚呀？”

“毛脚”是准女婿的代称。在宁波，端午是个大节，毛脚登门去见未来的丈母娘，要备下礼物“垫矮凳脚”，意为先得把女方家摆平了。端午送礼也多有讲究，少说“四色”，多多益善，但必须成双成对，如大黄鱼二条、大白鹅二只、黄酒二坛。怎奈现在的端午正处在禁渔期，送大黄鱼的礼已非寻常人家可办得到了。

端午时节，春老夏长，天色将暮未暮之时，荼蘼开而未落之际。艾草挂壁，诗酒美食，我这般啰嗦着说了一堆从前的事，难怪是要把天说破了，窗外又淅淅沥沥下起雨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