听雨

■冯志军

越发喜欢听雨。

江南的雨,从未有疾言厉色时,就连夏天的雷雨,也是虚张声势的,那雷声和闪电,像长者面对顽劣的孩子,表演出满脸怒意,高高扬起了手又轻轻落下。

我是农村娃,从不怕夏天的雨。雷雨一般出现在午后。天阴沉沉的,闷得想骂人。大头蜻蜓在河面低飞,惹得孩子心痒痒地就想一把抓住。玩累了的孩子,眼皮直打架。这时,凭空响起的惊雷,打开了夏日的所有乐趣。河面上溅起几朵大水花,乡间小路配合着扬起尘土,接着,水面成雾蒙蒙一片,雨从那边压过来了,细小的水珠似千军万马,扬起斗志。

雨声忽大忽小,随风逼近又逃开,追不到也躲不了。孩子们的好胜心被激起,他们尖叫着冲进雨中,用脚跺地上的水洼,用脚尖勾起一把把水剑,用手抹去脸上的雨滴,甩着头发转出水花,雨水就是他们的玩具。大人的怒喝比雷声要响:快进来,小心被雷劈。在孩子的心中,做了坏事要被雷劈是真事,一个个吐着舌头跑回家中,在屋檐下,望着瀑布似的雨帘悻悻然。

为了安抚躁动的孩子,大人们把墙角堆着的番薯、土豆洗一洗,在还留着炭火的灰缸中埋上几个。孩子们被焦香的食物吸引着围到一起。远处,雷声持续,屋瓦上的雨声噼噼啪啪,屋檐下的雨珠滴滴答答,滴落到水缸中的叮叮咚咚。

不知不觉中,雨势见小了。小狗循着香味进来,甩甩身子,溅起一轮闪闪的水花。老母鸡踱着步,它学乖了,只小小扇着翅膀,抖落几滴水珠。很多时候,雨在傍晚前就停了,彩虹挂在天边,青蛙唱得响,蝉来凑热闹。孩子们赶着落日跳入河中,仰面漂浮着,耳边还能听到意犹未尽的雨声。

有时雨会下很久,临睡前,母亲把木盆放在兄妹俩床前,叮嘱要是水库垮了赶紧乘上木盆逃走。这事从未发生过,木盆够大够结实,水库是父亲那辈修的,还年轻着,山上树木葱郁,从未发生过泥石流,于是一觉睡到大天亮。

夏天的雨,一定是安宁的,那是来自家的笃定。

春雨贵如油。母亲炒菜时,只用筷头挑些许猪油,铁锅嗞啦啦响,用声情并茂的欢喜宣告着油的金贵。小时候不懂,雨哪能和油比呢?其实,猪油、牛油、菜籽油、大豆油、奶油,所有可以吃的油都不如春雨。

春雨仿佛听懂了这份比较,赌气般暖洋洋地下了。只过了个夜,田间山野就蒙蒙地绿了。你在怀想着正月里的好吃的,你在偷摸着补寒假作业,你在哭闹着不肯上学,你在懵懂地拔节时,田间山野就调皮地绿了。等你不情愿地走在上学路上,突然发现柳枝青了,躲闪着萌出了点点小绿芽;桃枝上一个个粉红的小疙瘩,嫌淡褐的薄衣太小,马上要爆了;而你,走向学校的脚步更慢了,青青的马兰,油绿的荠菜,喷香的地葱,云雾般的紫云英,拱来拱去的蚯蚓,忙碌的蝴蝶,沟渠里乌云般速来速去的蝌蚪……哪样不勾住你的脚步呢?

于是,孩子们也巴巴地盼着春雨,也盼着春的瞬息万变,在某天笑得花枝招展、万紫千红。

春的雨声,一定是安宁的,那是山间田野许下的笃定。

用哪种感官的觉察来形容秋雨呢?眼前是橙红赤黄的,鼻间是甜润芳香的,耳边是农人采摘时的朗朗笑声。山上的树,仓库里的稻谷,身旁的风,不约而同地保持同一种味道,舒缓不失灵动,宁静不乏鲜亮,愉悦中带着稳重的满足,舒展在天阔云淡中。秋雨,深情地下了,抚慰劳苦了许久的农人们。农人接受这番好意,让锄头箩筐扁担歇在墙角,自己拢着袖管打牌、吹牛,也喝点小酒。

这样的闲情,延续到冬日。天一冷,雨声变成了轻俏的雪声,万籁俱寂中雪统治了所有。有时雪声夹杂着雨声,茫茫的雪舞和雨雾掩盖了一切,那些曾有棱角的,如今都拥有了雪的柔软,所有坚硬、粗糙、崎岖的,都被雪温柔地覆盖了——那是雨以另一种形态,为世界披上的柔软。然后,屋檐在某个明朗的清晨打破了沉默,先一两滴,接着是细长的雨线。天空洁净如洗,欢庆雨以这种透明的方式出现,一点一滴在暗地里唤醒立春、唤来雨水、迎来惊蛰,春来了。

还有什么比春雨唤出的春,更让人安心的呢?

如今,更爱听雨。无论何时何地,只要有雨,便觉得生活有了持续的生机。办公室走廊前,有大片的广玉兰树,每当雨落在那宽大的叶上,我都会录上一段视频。世上,有什么比雨声伴着孩子们的读书声,更值得呢?下课了,孩子们纷纷趴在栏杆上看雨,有时雨调皮,溅到孩子们的发梢和笑脸上,于是咯咯的笑声和窸窣的雨声,成了这世间最美的乐曲。这样的时光,让人觉得安心。

假期还剩两天,大雨倾盆,室内茶烟袅袅,书影相伴,而我却无端想起孩子们,想和他们一起听初夏的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