五黄六白

■柴隆

当艾草的清香在街巷间悄然弥漫,当粽子的清香在唇齿间萦绕,当五彩丝线缠绕着手腕……承载着千年文明的端午佳节,如约而至。端午节当天,在宁波人的心目中,最大的风俗还是吃,除了碱水粽,老底子辰光还要吃“五黄”——黄鱼、黄瓜、黄鳝、鸭蛋黄、雄黄酒,前面四种食材都是时令食材,食之无妨,只是这雄黄酒,带有传奇色彩,在神话传说《白蛇传》中,白素贞饮雄黄酒,现出蛇身的原形。故而,民间便认为蛇蝎蜈蚣等毒虫可由雄黄酒破解,端午佳节饮少量雄黄酒驱邪解毒,用雄黄蘸酒在婴孩额上写“王”字,亦是辟邪之用。

“五黄”之中,雄黄酒有微毒,今人不饮,丰腴的大黄鱼却是时令佳品。早些年,东海野生大黄鱼在端午节前后,纷纷洄游至东海近岸浅水区产卵,膘肥体壮地挤在一起形成赫赫有名的“黄鱼汛”,即便东海海鲜众多,大黄鱼在宁波人心目中占据的地位一直不曾撼动。当年还是白菜价的东海大黄鱼,碰上雪里蕻咸菜,仿佛是天雷勾动地火,天造地设的一道“咸菜笋丝大汤黄鱼”上桌,奶白色的浓汤立即捧出宁波菜的气场。

端午前后,出洞的黄鳝丰腴体硕,以细腻的肉质和丰富的营养,成为宁波人餐桌上的宠儿,有“赛人参”之说。恰好遇到茭白与韭芽,皆属时令之物,黄鳝水汆,划骨取鳝丝,与切丝的茭白、切段的韭芽爆炒,添新鲜蚕豆瓣,水淀粉起浆。在一盘炒好的鳝丝当中挖个小坑,然后放入一大把葱花,再将滚热的油往坑里一浇,“刺啦”一声,一股油气忽地腾起,再撒上胡椒粉,家常版炒鳝丝大功告成。

“端午到,咸蛋俏”,从浙北平原到浙东村落,端午的餐桌上总少不了一碟对半切开、滋滋冒油的咸鸭蛋。南北朝贾思勰在《齐民要术》中记述:“浸鸭子一月任食,煮而食之,酒食具用”,这里说的就是将鸭蛋放在盐水中浸泡,一个月后就可以食用美味的咸鸭蛋了。青壳如玉,蛋黄流金,这抹咸香承载着千年的民俗智慧——古人以鸭蛋象征圆融安康,这份传承至今的仪式感,时时在端午季上演。

宁波人过端午,既有粽子、香袋、雄黄酒的古早香味,也有菖蒲、艾草带来的田野清香,还有佩香袋、系长寿绳、画额、挂钟馗像、龙舟竞渡等辟邪纳福、攘毒防疫的忙碌。随着时间的推移,有些食俗渐已淡化,譬如与吃“五黄”对应的“六白”。端午吃“五黄”不算完,各地还有吃“六白”的食俗,一般的说法是白鱼、白斩鸡、白切肉、白豆腐、茭白、小白菜,总之也是些名字里带“白”的食物,但远没有“五黄”普及。

钱湖渺茫烟水间,一箸白鱼端午味。白鱼,学名翘嘴鲌,亦是端午季的时令菜肴,此时的白鱼含有大量的鱼脂,足够的火候使得鱼皮中的油脂渐融后渗入鱼肉,方能吃出肥腴鲜嫩之口感。最为经典且能凸显其鲜美滋味的烹饪方式,当属清蒸。一条白鱼用盐稍腌,葱姜少许即可,一点点酱油,没有比这更朴素的做法了,但入口却肉质细嫩,肥美鲜洁。

宁波人在重要传统节日的家庭小聚,大概少不了白斩鸡佐餐,端午节的一只白斩鸡,更是“吉”上加“吉”,有鸡便成宴。一刀切下去,肉汁顺着肌理缓缓渗出,连骨头都透着鲜甜,摆盘上桌,鸡皮是透亮的琉璃金,泛着诱人的油光,只需蘸一下酱油,一口下去,走地鸡的极致鲜味在口腔绽放,令人百吃不厌。

端午上市的茭白,简捷烹饪法,一油焖,一炒。油焖茭白是家常的爆酱油焖,加入适量糖,旨在鲜甜,别有“腴滑”体验,滋味圆转。炒则花样多,最常见的是茭白炒肉丝,惹眼的是杂以红椒、青椒作“炒三丝”。茭白烧肉,一如茨菰烧肉,肥美甘鲜,绝佳。也只有在江南,才能生长出如此明艳的茭白吧。汪曾祺永远思恋他的高邮,他说昂刺鱼和茭白同烧,味道绝美……就像《诗经》里的荇菜、蒹葭,水汽森森的,茭白又怎么不叫人爱呢?

“六白”之中,吃白鱼和茭白可以理解,白切肉、白斩鸡、白豆腐都算不上时令,有“硬凑”之嫌疑。这些食材多性凉或平和,适合端午湿热时节食用,有助于调理脾胃、祛除湿气。不同地区略有差异,但核心都是围绕“白色”时令食材,无不体现宁波人顺应节气的养生智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