米店

■童 垚

米店在颜公河对岸最前排的几间铺子中间,看起来不大,也没挂招牌。上世纪末,父亲下海经营起这间店铺。几年下来,街坊老店东们也都认得我了。

店堂门口是柜台,堆着几袋敞口的散米,还有一把椅子一张账桌。账桌是父亲骑着三轮车从旧货市场拉来的,红漆面沿木纹开裂。账桌上放的是计算器和算盘。店堂里面有数个粗笨的木头架子,一包包长粒香、籼米、糯米整齐地码在那里,纵向列队迎客。

作为米店唯一的店员,老乌身兼导购、上货、账房、仓管等数职。父亲喜动,整日在外,米店能在农贸市场上百家店铺中经营多年,老乌是有莫大贡献的。

老乌打理店铺,早晚各扫一次地,扫完用湿拖把来回拖,再仔细擦干。清闲时,老乌就端坐在柜台里,枯黑的胳膊肘往账桌一搁,给红漆桌面留下一条圆实的汗印。老乌的黑,是富含阅历的黑,黑不溜秋,皱皱巴巴,让我联想到干瘪的糙米壳,倒衬得两只大眼睛聪慧机灵。

米店鼠多,过了白露尤其猖獗。父亲说,米囤成耗子窝了,打鼠吧。老乌就扭开水龙头,往铁桶里放水。等放够一半,老乌提着铁桶走到角落,放下,“咣当”一声。我不禁打了个颤,眼前浮现出群鼠沉浮于桶的凄惨模样。明早太阳升起的时候,米店就成了刑场,铁桶是刑具,而老乌就是那个行刑的人。我怔怔地看着他黑乎乎的背。老乌以为我是在好奇,特意转过身子,往桶里扬了把米,又垒上砖块做台阶。大功告成,父亲对刑场的布置表示满意。

果不其然,第二天我到米店时,老乌正在处理一只未死透的灰皮老鼠。看他捏起鼠尾的利索劲儿,就知道不是头一回了。老乌用一块红砖结果了这只老鼠,动作从容不迫,神色平静自然,身上那件鸭蛋青衬衣干干净净的。

老乌这个人,能文能武,真是呒闲话讲。这是我父亲的原话。

可我不敢再看。老乌干瘦的五根手指给我十分可怕的印象,它像有自我意识,能拿住贪嘴的老鼠。此后,我见着老乌,就老是想躲到米包后面。

实际上,老乌不会捉拿任何人。或许是在稻米堆里浸泡久了,他的脾气也像米粒一样莹润温和,见人就敬礼似的举起手,露出笑脸,但从不发出笑声,看上去有点羞怯。

有一年夏天,父亲去送货,委托老乌照看我写暑假作业。他好像特别有兴致看我写字,弯着腰,挨在我旁边。我说,老乌叔,你看得懂吗?他很认真地回答,我识字的。我撇撇嘴,问他这句诗是什么意思?老乌没吱声。我有些得意,刚想摆出胜利者的姿态,转头瞥见他撑腰的手,吐吐舌头,溜到米包顶上捉米虫玩去了。

米包堆得很稳,有高峰,有洼地,我可以尽情辗转腾挪。父亲给我堆了个天然的游乐场。但那天出了意外。我太顽皮了,竟然壮着胆子,从高峰向着洼地翻筋斗。幸好老乌有一心二用的本事,他一边盯着那句诗苦思,一边注意到我撑在米包边缘的双臂。我永远也忘不了老乌那一瞬间的敏捷,他张开手,使出一招海底捞月。我感觉屁股被往上一兜,然后天花板和地面调换了位置。回过神时,老乌已经用一只胳膊死死锁住了我的脑袋。

但我还是磕破了鼻子,血滴滴答答地流下来。我一下子蒙了,等舌头舔到铁锈味,才扯起嗓子大哭。老乌一直在说话,我没听清楚,就感觉到粗糙的手掌抚摸着我的小脸。老乌的手又热又干,奇迹般地止住了我的鼻血,也止住了我的哭声。他保持一贯的笑意,拍拍衬衣口袋,掏了几下,居然摸出了一颗玉米软糖。这颗糖的味道,我至今记得。

直到米店关门前夕,父亲才辞退老乌。最后一次见到老乌是腊月,北风大作。我趴在米包顶上写了一整天作业,老乌还在扫地,早一次晚一次,扫完打湿,再擦干。我问老乌捕鼠桶的制作方法,我说,依样画葫芦,怎么就抓不到?老乌脸上停留着一种隐秘的笑容,他说,或许是现在卫生条件好了,要不就是老鼠成了精。我认定是老乌藏私,便赌气不理他。父亲傍晚才回店里,收好伞,给老乌点了支香烟,两人有一搭没一搭地聊了几句,就不再说话。

老乌走后,没再回来。农贸市场计划搬迁,街坊们也陆续散了。几年后才有消息从外省捎回,说他在那边出了事,人没找着,大概是死了。父亲和我大为震惊,那几天父亲总嘀咕,这怎么会,怎么会……

我的震惊更甚——直到这时,我才知道老乌叔原来姓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