麦饼筒

■柴 隆

前几天,重温凌子风导演的电影《骆驼祥子》,其中有一幕是斯琴高娃扮演的虎妞在烙春饼,小福子进门就跪地哭诉,懵在一旁的虎妞来不及翻面,春饼冒起烟来……这镜头,倒使我思念起春饼卷酱肘子的京味儿,只是多年未尝。巧的是,今夏去宁海走亲戚,中饭就是家常的麦饼筒,南北风物于此融合,正应了一张饼皮卷万物的道理。

宁海山地与旱地较多,因地制宜种植的小麦具有高筋、韧性足等特点,因此诞生于此的面食独具风味。我是宁海女婿,汤包、麻糍、霞客饼、手擀面、番薯馏……在众多的宁海碳水美食中,最喜欢的是麦饼筒。

目睹麦饼筒的制作,也拉近人与人的距离。一家人围桌而坐,有人摊饼皮,有人炒馅料,有人负责卷饼,孩童在旁偷捏一撮蛋丝,长辈笑着叮嘱“小心烫”,锅碗瓢盆的声响里,全是生活的温暖。手拿一个麦饼筒,一口咬下,乡野的烟火气在唇齿间弥散开来,也一并将家常美味全部卷入下肚,开启团聚的味道。

热情好客的妇人们执一湿面团在平底热鏊上摊开,手腕轻灵地一转、一收,“滋啦”声里,顷刻便成就了一张圆如满月、洁白温润的饼皮。手腕翻转间,如文人挥笔、武士耍剑那般得心应手,柔韧的饼皮已叠成小山。趁热拿起布下覆盖的饼皮,卷入豆腐、虾皮、海苔碎和炒粉丝,我大快朵颐。

早年间宁波城区极少见到麦饼筒,它是台州、宁海、象山一带人家的家常吃食。我却偏爱那股子韧劲儿,一看见便觉开怀。摊开饼皮,恍若铺开了一方小小的画布,以炒米线打底,接下来,放上雪里蕻炒香干丝、笋丝炒虾仁、韭菜炒豆芽、芹菜炒鱿鱼丝、马兰头拌香干、蛏子肉、红烧五花肉……每一种食材都有各自的脾性,卷在一起却浑然一体——韭菜的辛、豆芽的脆、蛋丝的香,随着每一口的深浅,次第绽放。轻咬一口,先触到饼皮的绵柔筋道,紧接着韭菜的香辛、豆芽的爽脆、蛋丝的醇香依次迸发,抹上点辣酱更添醇厚。

最不可思议的,当数宁海黄坛人吃麦饼筒的馅料。切碎的豆腐干、油润的萝卜丝土豆丝、金黄的鸡蛋丝、脆嫩的绿豆芽、酥脆的油条碎都是家常馅料,不足为奇,只是黄坛人喜欢取腌透的红钳蟹裹进麦饼筒里,想来都觉惊诧,那浑身是壳,长大钳子的生腌螃蟹如何能咬下?但见黄坛人,上至耄耋老人,下至五岁孩童,都吃得津津有味,抑或那背山面海、西晋古邑的硬骨气,也是这般嚼出来的。有一年春天,我去黄坛看油菜花,无意中品尝到红钳蟹味道的麦饼筒,咸中带鲜,妙不可言。

吃剩下的麦饼筒,切忌回笼蒸,放到平底锅里用油再烙一遍,别有一番风味。平底锅内淋入少许菜籽油,以小火紧贴着热锅翻烙,但见面皮均匀出现焦斑后熄火。咬一口细嚼慢咽,混合着山海之间丰盈的滋味,入口松脆,油而不腻。油煎过的麦饼筒,便是劳作之后最好的犒赏。

一方水土养一方人,被鲁迅誉之为“具有台州式硬气”的宁海人,一代代嚼着麦饼筒长大。当地男人出远门做工、经商或求学,妻子或母亲都会起个大早,卷上几个麦饼筒。半路上,宁海人把麦饼筒塞进腮帮子的同时,也把笑傲江湖、志在四方的豪气装进了心肺。

时过境迁,此消彼长。麦饼筒传递着友情、亲情与乡情,如同一种故乡的语言,凝结了与土地千丝万缕的联系。那一个个不起眼的麦饼筒,方孝孺吃过,徐霞客吃过,柔石吃过,潘天寿也吃过……嚼着那一个个麦饼筒,胸中的一股豪迈,便如腮帮上咬合的筋骨一般,硬气、有力,仿佛升腾出翻天覆地的英雄气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