墙门岁月

■罗品强

时光如白驹过隙。随着年龄的增长,越发觉得眼前的日子总是匆匆而过,反而是那些尘封已久的往事,像被岁月精心打磨过的珍珠,熠熠生辉。每当忆起故乡,最让我想要倾诉的,便是那承载着无数回忆的墙门岁月。

关于家族的起源,我知之甚少,无从探寻先祖的迁徙轨迹与根脉由来,只知晓村落之中,绝大多数人姓罗。我常常暗自揣测,“罗家村”这个名字,或许正是因此而来。在家族的辈分传承中,祖父那代取“明”字辈,父亲一代是“松”字辈,到了我们这一代,则成了“品”字辈。我的名字,以及堂哥、堂弟们的名字中,都有着这个饱含家族印记的“品”字,它不仅是名字的一部分,更是家族血脉延续的象征。

我家所在的地方,是一个别具特色的狭长墙门之院。前排是平房,后排是楼房,它们相互连接,围成一个椭圆形的院落,仿佛一个温暖的怀抱,将这里的人们紧紧包裹其中。小时候常听长辈说起,墙门是这么来的:在很久以前,这片土地上常有强盗出没,先祖们为了抵御外敌,便召集堂兄堂弟聚居在一起。那时,一旦有情况发生,一声呼喊,众亲便会群起抵抗,齐心协力击退来犯之敌。后来,墙门防蟊贼强抢的功能早已消失殆尽,但它依然静静地伫立在那里,见证着岁月的变迁。

墙门紧挨着前排的平房和后排的楼房,其构造颇具江南特色。斜坡的木结构,一根根椽子整齐排列,上面钉着桐油刷过的篾片,泛着古朴的光泽。浅黑色的瓦片层层叠叠,宛如鱼鳞一般。经年累月的风侵雨蚀,瓦缝中偶尔会不经意间滋养出些许瓦松。那瓦松小小的,却顽强地生长着,在风雨中摇曳,为略显沧桑的墙门增添了一抹生机。

两扇褪了色的木门面南而立,树纹清晰可见,仿佛是岁月刻下的纹路。门枢立在浅浅的石槛臼上,因为有些年代了,在木门开合的过程中,偶尔会发出喑哑的“吱吱”声,那声音像是一首古老的歌谣,在岁月中回荡。墙门透着自然而恬淡的气息,仿佛一位沉默的老者,守护着这个院落的安宁。

门洞内住着近十户人家,所有人出入需经过这道墙门。它就像是这个小天地的一道屏障,也是连接外界的唯一通道。每天晚上,在熄灯之前,堂伯或堂叔要闩门时,总会先喊一声:“人到齐了吗?要闩门了。”如果无人应答,就算是确认悉数到院,紧接着“啪嗒”一声,门柱一闩,整个院子便仿佛与世隔绝。此时,鸟归巢、人返家,全院在夜幕中慢慢地静寂下来,只剩下轻柔的风声和偶尔的虫鸣声,为这静谧的夜晚伴奏。

渐渐地,“墙门里头”成了我们这个居住地的一个代号。只要提到院子里的事,外人总说“墙门里头”如何如何。墙门里的人长居一隅,再加上沾亲带故,彼此之间亲密无间。哪家来了舅舅、哪家来了阿姨,不出片刻,全院子的人都知道得清清楚楚。平日里,大家相互照应,和乐融融。有时,遇到有什么家事了,这家端上一碗热气腾腾的面,那家送上几个新鲜的鸡蛋,又或是借一壶开水、帮忙照看一下家门……墙门里头人你帮我助,这种温暖的情谊,在岁月的流转中愈加深厚,成了我记忆中最珍贵的宝藏。

1978年隆冬,那缕饱含希望的春风吹拂了神州大地,也吹暖了墙门里头,整个社会焕发出勃勃生机。社办厂、村办厂雨后春笋般地“冒”出来了,它们如繁星般点缀在这片土地上。有的生产塑料配件,有的制作编织袋,有的压铸五金器件……产品琳琅满目。过惯了穷日子的叔伯们纷纷“洗脚上田”,陆陆续续走进了厂子。先是有堂伯进了社办企业,凭借着自己的努力,生活渐渐宽裕起来,不久后便另觅地基盖上了新房,从此搬离了墙门里头。之后,堂哥也沿着这条路走了出去。再后来,我家也在临近国道边的宅基地上建房。

随着一户又一户人家的离开,墙门里头人日益减少,曾经热闹非凡的院子渐渐变得冷清起来。儿时曾经多么熟稔的墙门,就像一位饱经沧桑的长者,落寞地回望着昔日的热闹,它见证了时代的变迁,也见证了人间烟火的更迭。

今年清明节,母亲打来电话,说是村里修缮了宗祠。我迫不及待地匆匆赶往老家。站在修葺一新的祠堂前,看着那庄重而又崭新的建筑,抚摸着新修订的族谱,感受着家族的历史在指尖流淌。在主持落成仪式的大伯父企盼的目光中,我怀着无比虔诚的心焚香叩头。这一叩,是对先辈的深切纪念,感谢他们为家族的付出;这一叩,是对过往岁月的感恩,感恩墙门岁月里那些温暖的人和事;这一叩,更是对未来的美好祈福,祈愿曾经的墙门里头人日子过得更红火。

那些墙门里头的日子,我没有一天真正离开过。

(作者为公司职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