宋食的千年烟火

■符利群

一千年前宋朝的夏日午后,你推开木窗,朝楼下喊:“索唤——”

汴京七月天,楼下食客呼朋唤友的声响,比油锅更鼎沸。听到喊声,沿街那些系着青布围裙的闲汉立刻精神起来。他们靠这个吃饭,永远机敏地竖着耳朵。

他跑进食铺,片刻后提出一个食盒。木制的,分层,底层埋着炭火。他穿过卖花的姑娘、算命的瞎子、两个为驴车剐蹭而吵架的老汉,穿过一整个北宋的喧嚣,敲响你的门。你掀开盖子,香味和热气扑面而来。

那一刻,你和一千年后点外卖的现代人,没什么区别。

《宋史·地理志》记载,崇宁年间的开封府,住着二十六万一千余户人家。折算下来,城里八十万人,加上近郊、流动人口,可能接近一百万。这是一个庞大的人口基数。

临街开店,楼上是住家,楼下是食铺。想吃什么,随叫随送,要什么有什么。孟元老的《东京梦华录》和吴自牧的《梦粱录》都有记载,商户懒得做饭,就叫外卖。快捷,方便。一千年前的舒适区,和今天也没什么两样。

靖康二年(1127年)的冬季很冷,金兵的马蹄踏过黄河,汴京的炉火一盏盏灭了。那些颠勺的厨子、叫卖的小贩、送餐的闲汉,背着锅碗瓢盆,跟随御驾南行。过长江时,有人回头看了一眼,白雾茫茫,不见故国,不见山河。

他们辗转至扬州、建康(今南京),南宋朝廷于绍兴八年(1138年)定都临安,今天的杭州。这是一个白鹭飞、鳜鱼肥、杏花伴春雨纷飞的江南。菜蔬五花八门,但他们听不太懂那口吴侬软语。

不过,人有一双脚,可以踏出生路;人有一双手,可以靠手艺活下来。他们在御街旁支起灶台,把汴京的面食扔进江南的锅。《建炎以来系年要录·卷一百六十二》记载,南宋初年临安土著人口仅存十之二三,而北方移民(含汴京)数量已“数倍土著”。南渡人口中,餐饮从业者占据了显著比例。

一整套生活方式的迁徙,让汴京的舌尖,在江南长出新的味蕾。

临安浓厚的经商氛围,推动了“索唤”普及。“骄惰”不是懒惰,而是精明。市民做中间商,从作坊赊来货物转手卖出,赚十分之一的利润。哪怕身无分文,也能糊口。“此亦风俗之美也”,这是一种务实朴素的市井算计。

南宋人对食物的态度,渐渐从“填饱肚子”变成了“好好吃饭”。百味羹、新法鹌子羹、西川乳糖狮子、旋煎羊白肠、水晶脍、蜜糕……光听名字,就让人食指大动。

送外卖的是“闲汉”,《武林旧事》里说“贫而愿者”,家里穷,但肯出力。食铺门口永远蹲着几个在等活儿。客人一喊,拎起食盒就跑,靠两条腿在宋朝的街巷辟出一条生路。

他们的身影出现在张择端的《清明上河图》中。虹桥附近,一个头戴幞头、腰系青布围裙的汉子,手捧食盒,穿过人群;也展现在开封市博物馆的橱窗中。一千年前的百姓生计,凝固成后世看得见的陶模实物。

追复岳飞冤案、推行隆兴北伐的宋孝宗赵昚,大概是历史上最爱点外卖的皇帝吧。淳熙五年(1178年)二月,他去德寿宫看望太上皇赵构,叫了一堆外卖,李婆婆杂菜羹、贺四酪面、脏三猪胰胡饼、戈家甜食……太上皇吃着吃着笑了,抹了抹眼角的湿润说:“此皆京师旧人。”

周密在《癸辛杂识别集·德寿买市》说,宋孝宗点价值一贯钱的食物,给两贯做小费。皇帝喜欢的,可能还有未曾被礼制和规矩过滤的烟火气吧。

另一个著名故事是宋嫂鱼羹。“时有卖鱼羹人宋五嫂,对御自称:‘东京人氏,随驾到此’。”赵构让后苑把宋嫂鱼羹列入宫廷临时点单的外卖菜单。一碗鱼羹,从汴京烹到临安。每一口咽下的,都是一段破碎河山。

宋朝人知道,吃的东西不能随便。《宋刑统》规定:卖有毒的肉给人吃,致人生病的,判一年;致人死亡的,绞。肉坏了必须立刻烧掉,不烧的,杖九十。唯一免责的情况是,小偷偷去吃坏肚子,卖家不担责,“盗而食者不坐”。法律严苛之外,留了一点黑色幽默。偷东西吃坏肚子,怪不着谁。

还有“行会”。开饭馆的、跑腿的、卖菜的,各有各的行,各行有行首。行首管定价、管质量、管纠纷。谁家以次充好、短斤少两,行首出面解决。有法可依,有行可管。宋朝食物,在看起来颇为井然的社会秩序下升腾着袅袅人间烟火。

为了吃口热的,宋朝人琢磨了不少办法。

他们发明了专用食盒。木头做的,分层。最底下放炭盒,保温;中间塞棉絮或艾草,夏天换成冰块。还有一种叫“温盘”的瓷器,杭州南宋官窑博物馆有收藏,“上层瓷薄,下层瓷厚,双层内中空”,使用时注入热水,可长时间保温。一口口热食,熨帖过远古人心。

也有食物“冷链”。宫廷有冰窖,民间有冰肆。杨万里《荔枝歌》云:“北人冰雪作生涯,冰雪一窖活一家。帝城六月日卓午,市人如炊汗如雨。卖冰一声隔水来,行人未吃心眼开。”宋朝人爱吃石首鱼,“二十年来,沿海大家始藏冰,悉以冰养鱼,遂不败。”

写吃喝的宋诗词,堪称史上之最。

陆游吃完饭写诗,有“南市沽浊醪”“东门买彘骨”“蒸鸡最知名,美不数鱼蟹”等诗句。大意是说,他在南市喝酒,东门买排骨,鲜香蒸鸡胜过鱼蟹,好不快活逍遥。杨万里吃个蒸饼也要写:“何家笼饼须十字,萧家炊饼须四破。老夫饥来不可那,只要鹘仑吞一个。”饿极了,囫囵吞一个。吃相不太好看,但真实可爱。

宋朝顶级吃货,当然非苏东坡莫属。他一生写下的与美食相关的诗词,有上千首之多。

他被贬到黄州,写猪肉和鱼笋的香醇;贬到惠州,咂摸荔枝和羊骨的滋味;贬到儋州,沉醉于生蚝与芋羹的鲜美。把“贬谪路”活活走成“寻味诗鉴”。这个人,无论被命运抛到多远多荒僻的地方,总能从一蔬一饭里找到乐活的理由。他写“雪沫乳花浮午盏,蓼茸蒿笋试春盘”,寻思一番,又补缀一句,“人间有味是清欢。”

这一落笔,将寻常的口腹之欲,升华为生活美学乃至生命哲学,成了后世以此观照人生的精神滥觞。

清欢可贵,也可以兑一点人间烈酒。人间当是包罗万象,那些狼狈的、斑驳的、滚烫的、冰凉的,甚至难以下咽的况味,皆是生活本真,同样值得被诚实相待。

烟火不绝,人间便不会真正荒凉。一万年后,灶火也许还会燃起,火焰映照的,永远是活着的有味人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