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慧
河对岸玉美奶奶家的女儿,名叫巧云。在乡下,用不着打问,都知道叫巧云的女孩,出生在七月里。
七月的云,是犹犹豫豫在翻篇的夏天,不敢向秋天挑明的心事。人存了心事,难免敏感多疑,瞻前顾后。云有了心事,也同样阴晴不定,变幻莫测。
玉美奶奶家的巧云,我描述不出具体的模样了,只依稀记得鼻子两边布着细密的雀斑。按辈分,我该喊她姑姑。然而,我总是直呼她的名字。巧云比我大一岁,或许是两岁。一有空,我们就约着疯玩:踢格子,抓五子,跳猴皮筋,捉迷藏。叽叽喳喳,你追我赶,如没头没脑的小麻雀那般,围着巧云的父亲打转。
巧云的父亲,在我的印象中,一直虚弱地躺在窄窄的木椅上,盖着一条薄薄的粗布被单,黄且瘦,却挺着膨胀如鼓的肚子。每当附近的村子传出杀猪的消息,玉美奶奶便早早守在人家门前,等屠夫取出泛绿的苦胆,带回家烘烤、磨粉,加上绿豆面搓成小丸子,喂到丈夫嘴里。四十年前的苏中乡下,那似乎是一个清贫瘦弱的妻子,能为罹患肝腹水的丈夫寻到的唯一法子。
巧云的父亲终日那样躺着,静静望着我们嬉戏打闹。玉美奶奶坐在一旁的杌子上,不紧不慢地纳鞋底。千层底的布鞋很硬,她不时歪一下脑袋,把针尖贴着头皮,轻轻地摩擦几下。银光一闪,一闪。
玉美奶奶守寡时年纪尚轻,还不到四十。没过多久,她和村东一个丧妻多年的男人好上了。村里也有闲话,说巧云父亲在世时,二人便有往来。玉美奶奶带着巧云兄妹,男人有一个儿子,倘若他们组建新家庭,本也情有可原,可他们并没有在一个屋檐下过日子。在村路上,在田畈里,在红白喜事等场合下,两个人碰了面,不笑,不搭话,有意无意地保持着一段距离。
乡间闲话,总爱围着男女情事辗转流传。玉美奶奶和那个男人,也成了村里人茶余饭后的话题。有促狭的人,逮着机会,不怀好意地为难巧云。
巧云板着脸,雀斑在愤怒的驱使下,蠢蠢欲动。她跺脚,大骂:你嚼舌根,你嚼舌根!
放寒假了,村里的孩子们玩得废寝忘食,难舍难分。我偶尔留宿巧云家。屋子里没什么值钱的物件,空气里似萦绕着一股清冷的气息。堂屋里摆着八仙桌、椅子,还有水泥砌的粮柜。巧云父亲的相框就挂在粮柜上方的墙壁上。照片里年轻的他,隔着薄薄的相纸,严肃地注视着每个跨过门槛的人。巧云和玉美奶奶睡在东边的卧房,西屋是巧云哥哥的地盘。夜里,我同她们母女挤一张床。在家睡觉,我习惯把脑袋蒙进被窝;在巧云身侧,被子最多拉到下巴,任由脸庞裸露在深邃、冰冷、虚无的黑暗之中。巧云身上,持久地散发着一股浓烈的类似于烤大蒜的味道。
我问我奶奶,为什么巧云身上有奇怪的味道。奶奶说,巧云原先掉进过茅坑,染上了大粪没洗干净。我当时信以为真,若干年后才明白,我奶奶扯了个善意的谎言。
我升上初中后,几乎不怎么找巧云玩了,她和我分在不同的班级,她也有了新的玩伴。我们在校园里迎面撞上了,笑一笑,喊一下彼此的乳名,仅此而已。初二那年,我离开了老家,再也没见到过巧云。
再次听到巧云的消息,已是远嫁浙东数年之后。回家探望养父母,我和邻居大婶闲聊,无意间提起她。大婶说,巧云在外地的服装厂打工,有个男孩爱上了巧云,向巧云表白,巧云不接受,男孩情绪激动之下做出自残之举,在场的人都吓坏了。
我心下大骇,急急地问大婶,巧云最终有没有嫁给那个男孩?大婶两手一摊:谁知道呢?村里一批姑娘初中毕业就去了江南打工,一年到头,看不到人影儿。
我说,一个人能对自己下这样的狠手,巧云如果和他结婚了,保不齐要遭老罪了。大婶叹了口气,说,那怎么办?她又没有个爹给她撑腰,哥哥倒是娶了老婆,可夫妻俩感情也不好,三天两头吵架,哪里顾得上她?我默默地听着大婶絮叨,一时无言以对。
转眼间,又是十多年过去了。每当我孤单地行走在七月的天空下,仰望着姿态万千的云朵时,会不由自主地念及巧云:如今的她,究竟落脚在何处,嫁给了谁,又过着什么样的日子?
没有答案。
人和人,就像是飘荡在同一张天幕上的云朵和云朵,看着近在咫尺,其乐融融。风来了,雨来了。云朵分分合合,来来去去,不知所终,纵然下一次,还能幸运地相聚,也已经不复原样了。
(作者为菜场摊贩)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