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童鸿杰
站在地坛公园的门前,望着熟悉的园牌,一瞬间,史铁生的模样浮现在我的脑海里:他静静地摇着轮椅,独坐在树下,脸上带着宽厚的笑意,身影和地坛融为一体。
30年前,我曾经来过北京,看了天安门,看了故宫和长城,也来过地坛公园,只觉得这座四百余年历史的古园平平淡淡。走上一圈,看看脚下都是砖,看看周围都是树,古朴之中带着几分萧瑟。
是啊,二十多岁的我青春懵懂,许多人生境遇尚未经历,很多事情也不曾深思。更不会想到,再次来到北京,已是遥远的2026年。
二十出头的史铁生,正值最好的年华,却骤然遭遇瘫痪、失业,人生跌入谷底,前路一片迷茫。他曾经埋怨命运的不公,也曾对着母亲宣泄满腔痛苦。最后,这座寂静的地坛公园,接纳了他的悲伤和绝望,陪着他静坐沉思,悟透生死,汲取力量。
走进园中,发现里面人潮涌动,恰逢北京书市在此举办,主题正是“我与地坛”。大概是这个原因,一路上听到好多人谈论史铁生的文字。在熙熙攘攘的书摊前,我也买了一本《我与地坛》,又在书市的主背景前,举着书请人拍了照片,算是另一种纪念。
我第一次读这本书,差不多在20年前。当时,刚经历下岗,满心不忿,直到读到史铁生笔下那句“命定的局限尽可永在,不屈的挑战却不可须臾或缺”,心中方才有所顿悟。
那些年,史铁生每天摇着轮椅去街道工厂做工,每月挣十几元贴补家用,一干就是七年。朋友去看他,他坐在轮椅上给大家炒菜,有说有笑,仿佛忘却了自身苦难。1980年,瘫痪的史铁生又患上肾病,面对命运施加的磨难,他处之泰然,并早早立下遗嘱,要将自己的器官全部捐献。
或许,就是从那时候开始,史铁生将写作和生命完全融合在了一起,亲身历经残障之苦,让他跳出个体对命运的哀叹,转而思索普遍的生存困境,观照人们精神上的困顿。尤其是那本《病隙碎笔》,尤其是那一句“生命的意义本不在向外的寻取,而在向内的建立”,让无数人为之动容。“当代中国最具自发哲学气质的小说家”,史铁生当之无愧。
现在来到地坛公园的人,大都会去找那两棵树,一棵树上的挂牌写着“余华的朋友铁生”,另一棵则是“铁生的朋友余华”,我也心生向往,前去寻访。只是我在书市里面问了好多人,都说不知道,跑到树林里又没有遇见,只得打开手机导航,循着地图寻找。
终于抵达,我看到两个姑娘在树下拍照,她们侧着身子,一边拍,一边陶醉地说着真美啊。是啊,真美啊。两棵国槐并肩而立、枝叶相依,带着生生不息的生命力。这两块认养铭牌并非余华本人设立,而是热心读者自发认养,以这样特别的方式致敬两位作家,成了一段动人的文学佳话。
在秋风里,我与两棵树告别,也与久违的地坛告别。地坛沉默不语,恰如那位身体残障、思想却无比健全的铁生。
于是,我想起了那段话:人的一生,面对的东西太多,多得超出了我们的想象,不期而遇的不只有惊喜,还会有失意、残疾,乃至各种的不公和怨怼。不要悲观地认为自己很不幸,其实比你不幸的人还有很多;更不要乐观地认为自己很伟大,其实你只是沧海一粟。
此番重游地坛公园,心怀感念,遥想天上的铁生,依旧带着宽厚的微笑。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