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立人
今年中秋,波士顿下起了雨。天从早上就阴沉着,雨一阵紧一阵,风也越来越大。天气预报提醒,整个周末都有大风和强降雨,出门要格外小心,在家也要关紧门窗。想来苏轼所谓“月有阴晴圆缺”,本也不只是说月亮。
外面冷清,手机里倒很热闹。微信从前一天晚上就不断跳出消息。家人朋友发来的、群里转来的,满屏都是“中秋快乐”的表情包和图片。古人寄一句问候,要托鸿雁、等驿马,如今隔着半个地球,也不过是手机轻轻的一个弹窗。我还刷到了莫言老师拍的中秋祝福视频。看得多了,才真的有了“天涯共此时”的感觉。眼前的这些祝福,也一下子把我拉回从前在国内过中秋的日子。
那时候,我其实并不怎么在意这个节日。月饼的包装盒一年比一年精致,里面的月饼却还是老样子,倒有些“买椟还珠”的意思。最怕的还是月饼那过分浓烈的甜,吃上一小块便觉得腻。如今身在异国,我反而更在意中秋这一天能不能吃到月饼。节前几天,我会特意去中国超市,也会去韩国超市转一圈,凡是没吃过的月饼,我都愿意买来尝一尝。看看里面的馅,比较哪一种更香,哪个牌子做得更好。一块玛德琳蛋糕能让普鲁斯特回到童年,月饼也会把我带回已经走远的中秋。
中学时代的中秋,晚上照常上自习。教室里日光灯很亮,大家低头写作业。一下课,几个人便来到走廊,趴在栏杆上看月亮。月光落在操场和教学楼上,晚风已经有了凉意。也不知是谁先动了诗兴,提议学古人写诗,于是一群人都来了兴致,各自回教室拿纸笔,还要比一比谁写得好。那时候古诗古文读得多,李白、苏轼的“月亮”早就背熟了,轮到自己写,便也忍不住往里面放“月”“秋”“愁”这些字。现在想来,倒颇有几分“为赋新词强说愁”的意思。至于平仄、押韵,其实谁也说不太清楚,写出来的东西不像律诗,也不像词,长一句短一句,格式全凭自己心意。可我们并不在乎,意思写出来了,就觉得已经很像那么回事。后来读《红楼梦》,看到黛玉、湘云中秋夜在凹晶馆联诗,觉得我们当年那点诗兴,也算是和古人的中秋雅趣遥相呼应。月亮一出来,人就容易想写几句。她们留下的是“寒塘渡鹤影,冷月葬花魂”,而我们留下的,是平仄未必工整但自己觉得很不错的句子。
波士顿的大风大雨到底没有挡住大家赴会的兴致。到了晚上,哈佛中秋舞会仍按原计划举行。车一辆接一辆停在酒店门前,雨水在路灯下发亮,姑娘们提着裙摆从车里下来,同行的人替她们撑伞、扶门。门外是湿冷的秋夜,推门进去,却一下落入另一番天地。
大厅很高,一盏盏水晶吊灯从上面垂下来,千万点细碎的光在头顶闪动。放眼望去,衣香鬓影,姑娘们的礼服把大厅染成一片流动的颜色:酒红、墨绿、宝蓝、银灰、香槟金。有人穿缎面的长裙,走动时像水面被风吹开的细纹;有人穿薄纱亮片露肩礼服,稍一转身,身上便闪起细碎的光;有人穿着旗袍,剪裁贴身,立领、盘扣间透着东方的韵味。平常不修边幅的男生也换上西装,系好领带或领结,刚见面时甚至要多看一眼才能认出来。
认识的人见面寒暄,不认识的人也很容易因为一个共同的朋友站到一起。有人来图个热闹,有人想多认识些朋友,也有人多少怀着一点更浪漫的心思——也许今晚认识的人,将来还会出现在自己生活的另一段故事里。灰姑娘是在舞会上遇见王子,奥斯汀笔下的青年男女,也常常在一支舞的时间里第一次打量彼此。
舒缓的三拍子音乐响起,舞池里先跳起了华尔兹。深色的西装与长裙在灯下缓缓转动,裙摆一圈圈铺开,像花朵在舞池里绽放。舞伴随着节奏旋转,肩背、手臂和裙角连成柔和的弧线,整个舞池也跟着音乐慢慢流动。乐声渐渐变得轻快,摇摆乐的律动接了上来。脚步利落起来,手臂高高扬起,姑娘们从舞伴臂弯下旋转而过,长发和裙摆一起飞扬。两个人一进一退,一收一放,动作轻盈明快,整个舞池都带上了跳跃的节奏。
一整晚并不只有跳舞,场边还有拍照、聊天、小游戏和各种互动,朋友之间来来往往。新认识的人聊上几句,总会问起彼此在做什么、研究什么。听了一圈下来,我发现,许多看似相隔很远的领域,医学、设计、教育、经济学,如今竟多少和人工智能产生了联系。
最后一支曲子结束,乐声慢慢停下来,掌声从四周响起,舞池里的人也陆续停住脚步。大家拿起外套,互相道别,三三两两地往门口走。也有人舍不得这么早散,还留在厅里和朋友聊天,再拍几张自己今年中秋的留影。
我坐上回家的车。外面的雨已经小了,雨刷一下一下从挡风玻璃上扫过去。我又想起中学时期的中秋。那时几个人趴在走廊栏杆上看月亮,回教室拿纸笔学古人作诗。如今把同样的题目交给AI(人工智能),短短数秒,便能生成一首七言诗,平仄、押韵几乎无可挑剔。觉得哪一句不好,可以重写,觉得意境不够,还可以接着改。甚至只用几句话,就能生成一段视频:云从月前飘过去,桂树在风里摇,月光落在古人的庭院里。这些事情在中学时代听起来,几乎如同神话。
说到中秋,人们脑海里浮现的,多是嫦娥奔月、吴刚伐桂、广寒宫传说。千百年间,人们仰望明月,把那些无法抵达的远方写进神话。而今天,人类已经将飞船送上月球,SpaceX(太空探索技术公司)又把目光投向更遥远的火星。或许多年以后,人们会在别的星球度过中秋。我想象一个在火星长大的孩子,他读到“海上生明月”时,也许从来没有见过海,也没有见过我们熟悉的那轮月亮。老师告诉他,那是地球上的景象。他打开AI,眼前便出现一片海,浪从远处一层层推过来,月亮从海面升起。他看着那幅景象,才慢慢明白,几千年前的人为什么会写下这样一句诗。
月亮圆了又缺,缺了又圆,走的是一个圆;而科技不断向前,走的是一条从未有人踏足的新路。这或许正是中秋令人眷恋之处:无论世界前行多快,每到这一天,人们还是会停下来,看看月亮,想起远方的故人,想起曾经住过的地方,想起那些当时只觉得寻常、后来才知道珍贵的日子。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