潘玉毅

开书店是一件很诗意的事情，但在一个180人的山村里开书店则是一件很疯狂的事情。一如《托斯卡纳书店时光》开篇，作者阿尔巴·多纳蒂与意大利最大连锁书店创始人的对话，“罗马诺，我想在家乡开家书店。”“好呀，那里有多少居民？”“180。”“18万除以……”“不是18万，是180人。”“你疯了吗？”

180人的小村庄，每天来买书的人能有多少呢？就算那些人天天光顾，营收也是很有限的吧？作者自己也明白，这是一笔注定亏本的买卖。即便如此，她仍坚持逆风而行——离开佛罗伦萨，放弃原有的令人羡慕的工作，搬离国家图书馆附近的漂亮房子，不顾一切回到故乡。

看似冲动的抉择背后，实则早有伏笔。阿尔巴·多纳蒂在书里写道：“开书店的想法绝对萌生于我的童年时代，它潜伏在时光的褶皱里。”不独是她，开一个书店或者花店大抵是很多人曾经的梦想，但囿于现实，最后得偿所愿的寥寥无几。我小的时候，村里没有书店也没有图书馆，能够接触到的读物非常有限，因为求而不得，满脑子想的都是“等我长大了，有钱了，一定要在村里开一家书店”。可见，人与人之间总有些想法是共通的。

当然，阿尔巴·多纳蒂能把萌生于童年时代的想法变为现实，得益于众筹。她写了一份题为《在一座古老的小村庄（卢奇尼亚纳）开一家书店》的众筹书，得到了许多人的响应，并且很快就突破了预设的金额上限。甚至还有人在路上拦住作者，往她口袋里塞了20欧元。“书店已然存在——在诞生之前，就已经开始施展魔法。”

一家名叫“笔尖”的书店在位于托斯卡纳山区的卢奇尼亚纳成功开了起来。它没有想象中的生意惨淡、门可罗雀，反而显得异常“热闹”。毫不夸张地说，书店打破了小山村的“宁静”，也悄然改变着人们的习惯——仿佛骨子里爱书的基因被激活，大家无不以身边有这样一家书店为荣。甚至连远方的爱书之人也被其吸引，慕名而来。

可是，书店开业不到两个月，经历了一场火灾，从店铺到书籍，损失惨重。村民们穿着睡衣赶来，帮忙扑灭明火，又帮着清理书架。为了重建书店，他们组织拍卖会，不设底价让大家“认领”那些已被熏黑但还能阅读的书；木匠、电工、建筑师们纷纷施以援手，各司其职，投入重建工作；一个名叫泰莎的女人在咖啡馆吃早餐时从柜台的报纸上读到关于书店的报道，特意送来了母亲去世前所留的八箱书籍，并捐献了母亲的一万欧元遗产……书店、书籍的精神力量，在这一刻变得具象化了。

在《托斯卡纳书店时光》里，阿尔巴·多纳蒂以日记体的形式，讲述了自己开书店以来五个多月的时光。有意思的是，每篇日记后面还附了“今日订单”，用作者的话说，这些都是经过精挑细选、有意义的书，而不是那些随大流、随处可见的书。这于读者而言，像是另一种形式的“好书推介”，也让读者了解当下的意大利人在读哪些书。

“书就是天堂，我让‘天堂’的大门永远敞开。”或许，这便是作者开书店的初衷，也是坚持的动力吧。

这让我想起我的一位朋友。他在台州临海老城的紫阳街上经营着一家卖土特产的小店，平时兼做租书服务。他对我讲过一个很温暖的故事。有一次，一位70多岁的老太太在他店里看到一本书，很是喜欢，想问他购买。朋友说，书是非卖品，要是喜欢可以拿去看两天。老太太拿上书欢欢喜喜地走了，然而之后的一周，她没有出现。当朋友准备给那本书报“失踪”的时候，老太太却来了，说书真好看，自己戴着老花镜看得慢。并再一次提出转让的请求。朋友没有答应，但告诉老太太可以延长借书时间。最后，这本书老太太读了一个多月，其间，她好几次到店里跟朋友交流读书心得。朋友说，这让他感受到真正爱书的人是多么可爱，坚定了继续经营的决心。店里有一块小黑板，朋友会定期更新内容，将自己认为值得一读的书写在上面，与路过的“同好”交流。而这，与阿尔巴·多纳蒂的“今日订单”有异曲同工之妙。

无论从哪个角度分析，《托斯卡纳书店时光》都不是一本书店的经营指南，但它回答了“互联网时代为什么要有实体书店，为什么要看纸质书”的问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