蝉鸣柳梢头

■阿明

夏天伴随着蝉鸣到来。

来到宁波已近20个年头,每个夏天都有蝉鸣入耳,却从未见到过蝉蜕。也不知道这些整天唱着“知……了、知……了”的蝉,是从哪里飞来的。

宁波街头最多的是樟树,许多蝉鸣声就是从樟树上传来的,我却从没在一棵樟树上见到过蝉蜕。看看樟树所处的位置,根部不是石头就是板砖,内心了然,知了猴怎么可能从这里爬出来呢?

从小生活在农村,我是了解知了猴的一些习性的。一场雨水之后,泥土变得松软,这时候,爬出洞穴蜕壳的知了猴,不知道比平时多了多少。从知了猴蜕变成蝉,它们只有一夜的时间。在第二天太阳出来之前,它们必须完成蜕壳这个动作,否则就只有死路一条。

有的知了猴为了寻觅一个安全的蜕变之地,会沿着树干一直往上爬,可以爬到三四米高。觉得安全了,它们才停下来,开始蜕壳。有些大大咧咧的知了猴,似乎没有一点安全意识,就抱着身边一株尺许高的草,在草叶上完成蜕变。或许,它们清楚自己的体力,爬得太高,就没有力气来完成蜕变了,所以,它们选择了小草。

知了猴用尽力气,先是把背部的壳崩开,口子越来越大。等到它把头从壳里探出来,已经成功了一大半。我见过许多没有蜕变成功的蝉,它们在蝉蜕里憋屈地死去,有的连脑袋都没有从蝉蜕里挣脱出来。

太阳出来了,对于正在蜕变的蝉来说,阳光就是死神的镰刀。而那些完成蜕变的蝉,太阳会赐予它们一双坚强的翅膀。经过阳光的几轮冲刷,它们的身体由嫩绿色转变成黑色,一双翅膀瞬间拥有了飞翔的力量。

地下蛰伏几年,才等来这蜕变的一晚。有些知了猴,连一天的阳光都没有见到,它们就与这个世界说再见了,我怎么会不替它们感到惋惜?如果蜕变成功,它们会变成蝉,度过几个月的自由时光。这几个月,公蝉在阳光下尽情歌唱,吸引着母蝉前来,完成孕育下一代的使命。

老家方言里,公蝉被称呼为“叫叫”,母蝉被称为“哑巴”。公蝉的腹部有两块盖板,那是它的发声器。正是靠着它们,公蝉可以发出鸣叫声。母蝉的腹部光秃秃的,一辈子发不出一点声音。公蝉的鸣叫,可以吸引母蝉,也容易引来捕蝉人。蝉是很敏感的,感觉到有人上前,它会停下鸣叫。等到孩子们蹑手蹑脚来到跟前,出手的一刹那,公蝉警觉,一个振翅,抛洒下一道水线飞走了。

我们常说,蝉被吓尿了。这一道水线,有时会不偏不倚洒在嘴里几滴,没什么味道。想想也是,蝉一直以树汁为食,这道水线的成分多半也是树汁了。

小时候的蝉特别多,蝉蜕也特别多。那时候,放学了喜欢去捡蝉蜕。一根竹竿,一个笆斗,沿着河岸走上千八百米,就能捡到不少蝉蜕,有时一笆斗,有时半笆斗。一个夏天下来,一百斤的化肥袋子,能攒一袋子,甚至更多。

别看这么一大袋子,上秤一称,也不过五到七斤。常有走街串巷的贩子收蝉蜕,他们骑着二八大杠,后座驮一个大口袋。一面缓慢地骑着,一面吆喝着。蝉蜕的价格就两三块钱一斤。一个夏天攒下来的蝉蜕,可以兑换20多块钱。要说也不少,差不多够一学期的学费了。

那个时候,蝉鸣声特别稠密。也不知道哪天起,知了猴被人当成食物端上了餐桌。这下,蝉鸣声稀稀拉拉了,再没有当年那么浓密。

人们为了捕捉知了猴,会在树干一米左右处缠上几圈透明胶带。就是这几圈胶带,断了知了猴的生路。它们无法越过胶带,爬上枝头完成蜕变,沦落为人们信手拈来的食物。在宁波这么些年,没见过一次蝉蜕,不知道是不是许多知了猴也成了盘中餐。

没想到,这个夏天,在河边的一株垂柳上,竟然见到了几个蝉蜕,看着柳树周边的泥土,瞬间了然。有蝉鸣从柳梢头传来,或许,此刻在柳梢头鸣叫的这只蝉,就是从这几个蝉蜕中的某一个蜕变而来的。

蝉蜕,是一个生命存在过的遗迹。等到秋风起,蝉鸣声会一天天衰弱下去,最终,蝉抱着树枝死去。

后来,历经几番风吹雨打,死去的蝉和蝉蜕,一起掉落在泥土里,回到它们生命开始的地方,一个生命算是走完了一个轮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