干爹

■岑昊卿

我什么时候初次见到赵叔,已忘得一干二净,只记得当时赵叔还没有多大的啤酒肚,头发也都是黑的。每次我跟我爸我妈出去采风,赵叔总是坐我前后,那时他是我们小城一个协会的副主席兼秘书长。我爸妈都是该协会的骨干会员,所以我很小的时候就和赵叔混在一起。他总是举个小旗子走在最后,我不知道他在做什么,现在想起来,他大抵充当了半个导游。

那时采风,都是很早出门。我依稀记得每次出发时,大巴停在市政府门口,清亮的晨光与市政府门口的几棵棕榈树互相交织,构成了我儿时晨困的深刻回忆。

上了车后我便慢慢苏醒,随即开始疯狂唱儿童歌曲。那个时候我刚学会用方言唱儿歌,譬如唱《大海啊,故乡》:“驮海呀驮海,就像阿拉姆妈一样……”叔叔阿姨就会笑起来,车厢内充满了快活的空气。

记得那次我们去桐乡。上午去了乌镇,我其实不喜欢逛古镇,天底下的古镇似乎没有什么大区别,看来看去就是几条老街边上的几间旧房子,一堆老太太在那里卖批发来的木头枪木头刀,顺便卖卖烤肠和茶叶蛋。第二天去了皮革城,自然又是我不喜欢的,现在回想起来,桐乡皮革城的唯一印象就是一股直冲天灵盖的皮革味以及为讨价还价“吵架”的中年妇女。

回到车里不久,赵叔过来了,抱着三个坐垫款大金龟。他上来时我还蛮期待,心想他会送我一个,结果赵叔把两个大金龟给了别人,还有一个大金龟他自己留着。见此光景,我开始哇哇大叫,说我也要大金龟。当时,我大概特别委屈,这破地方待了这么久,啥都没买到。我爸妈竟然无动于衷,反而赵叔因为还有两个人没上车,答应带我也去买,他叫着我的小名说:“要是没买到,你可不许哭。”

于是,我便跟着赵叔再次扎进浩瀚无边的皮革城。赵叔像一条大鱼领着我在一堆店面中游走穿梭,他往东我往东,他往西我往西。彼时已是下午四五点,很多店已关门,赵叔说实在找不到了,咱们还是回去吧,不然车要开了。我说不行不行,再找找再找找。

终于在一家毛皮店里找到了。我一见金龟,一把抱住往外跑,那老板大喊大叫让我放下,赵叔赶紧把钱扔过去。趁着这老板数钱时,赵叔已带我跑出几十米远,老板在后面大叫钱不够。赵叔说:“钱不够也得买,他妈妈就给我这么多!”我们两个就像亡命之徒跑出皮革城。跑到外面时,虽天色欲暮,可在我看来,此时的赵叔就像一个浑身发光的大英雄。

估计是买了太多乌龟把轮胎压瘪的缘故,大巴开到一半停在服务区不动了。于是乎,我们被赶到了空地上。那时我年龄未满两位数,已不再喜欢“驮海呀驮海”,开始疯狂沉迷唱戏,唱越剧徐派小生。放眼过去,叔叔阿姨站的那一块空地倒挺像舞台,我忍不住戏瘾大发,趁着司机师傅修车正起劲时,大唱越剧。叔叔阿姨们本来围着汗流浃背的司机,我一开唱,他们瞬间涌过来。赵叔一脸自得地说:“今天我给你买了大金龟,现在也该让我赚点钱了。”说罢,他摘下头上的渔夫帽倒放在手心里,说你既然在这里“卖艺”,那我就负责收钱。后来读张宗子之《陶庵梦忆》,读到《金山夜戏》一篇,遥想崇祯二年,在“林下漏月光,疏疏如残雪”的夜色中,他们也是“盛张灯火大殿中,唱韩蕲王金山及长江大战诸剧”,惹得众人“翕然张口,呵欠与笑嚏俱至”。而那时的赵叔,大抵也像陆游笔下的自己,能“花前自笑童心在,更伴群儿竹马嬉”吧。

回去的路上,赵叔一直跟我聊天。突然,他问:“我今天给你买了这么大的大金龟,你做我干儿子好不好?”

“啊……”我的大脑一下子就宕机了,脱口道:“那关羽怎么办?”

“什么关羽怎么办?”赵叔非常惊诧。

说起来这事也有趣,我们浙东的民俗是,如果孩子的生肖与父母有冲斗,会让孩子拜一个神灵为干爹或干妈,做孩子的保护神。我出生时,我奶奶让我拜关帝菩萨为干爹。所以当赵叔主动提出要做我干爹时,他与关羽孰轻孰重,就成了一个很大的问题。

当然,赵叔还是获得了与关羽平起平坐的地位,他对这来之不易的地位非常珍惜。后来有个阿姨与我同好越剧,提出要做我的干妈,我想这事有点隆重,得征求一下干爹的意见。谁料干爹露出很尴尬的神情道:“那随你好了。”虽然,我认了那位阿姨为干妈,但我知道干爹那时估计不怎么开心,因为他有了强劲的竞争对手。

当时协会每年举办年会,我跟着爸妈去总能看到干爹跟几个叔叔阿姨坐在一张长桌前,对着一堆稿子忙碌。我盼着他们早点结束,开始饭局。后来我才知道,他们不仅办了一份电影报,还出版了《逝水光影》一书,里面收录了一百多篇影评。他们当时围着长桌,大概就在谈影评。古人曾说文章是“经国之大业,不朽之盛事”,干爹那时所做的事,虽然称不上“大业”“盛事”,也算是为“立言”而努力吧。

当然,我对干爹的“立言”并不关心,我的兴奋点在于干爹给我买的“兵器”。我小时候,特别喜欢木头做成的兵器,什么青龙刀、方天戟……为了装这些兵器,我爸找了装小太阳的纸板箱,将一件件青龙刀、方天戟都插进去。随着我身高的增长,买来的兵器从一米,变成一米三,再变成一米五,都挤在纸板箱里——然后又变成了一米,因为买来的兵器在我手里不超过两月,刀头、戟头都被我砸得掉下来,最后化成“盘龙棍”“凹面锏”,遗弃在纸板箱的最深处。

我那时不知道干爹为什么这么喜欢我。长大后,读到一篇他写我的博文(那时还是玩博客的时代)。文章这么写道:我爱他,非常爱,正如爱我的儿子。因为他们,我的童年在延伸;因为他们,我对这个世界有了更多憧憬。如果说,生命的年轮只有加法,那么,他们则是给我做减法,则是在不断叠加的年轮中注入童真……

听说当时干爹老家有几位长辈接连离世,导致他陷入了中年的生命困境。他一度对未来产生极强的虚无感,他戒了烟酒,每天穿着布鞋,走路上班。好在几年后,他又兴致勃发。后来,我们小城的文联出了一套文丛,干爹的作品题为《尘缘三昧》。

我至今都没有拜读过《尘缘三昧》。我只知道干爹是四川人。对他家的故事,我最感兴趣的就是他们老家在金沙江畔,有一头猪突然掉进金沙江中,被水流冲走。我没见过金沙江,然闭上眼想象一下,一头猪从海拔三四千米高的地方坠落到湍流不息的大江中,这该是一幅多么壮丽的图景。

干爹也是沿着金沙江顺长江而下,来到我们这个浙东小城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