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魏人彪
锅里开始发出噼里啪啦的声响,米饭的缕缕焦香从锅盖和锅沿的缝隙间飘逸出来,在空气里弥漫。我赶紧将灶膛中呼呼燃烧的柴火退出,摁灭在灰塘里。
那是上世纪七十年代初,我们家住在城东假山公房,坐东朝西的房子。傍晚时分,一片薄薄的夕晖平铺在门的内外,温馨而安宁。我突然感觉阳光微微抖动了一下,是母亲下班回来了。她随手递给我一个用报纸包着的包。打开来是一本书,以红黑为主色调构图的封面,原来是《红岩》。
之后的半个多月,我日夜沉浸在《红岩》里,书中惊心动魄、波澜壮阔的斗争故事和英雄人物,震撼了一个9岁孩子的灵魂。好几个夜晚,我在睡梦中大叫着醒来,睁开眼,如霜的月光从屋顶小小的一方玻璃天窗落下来,我看见母亲撩开蚊帐站在床边,这一刻惊魂才得以稍稍平息。
从此,在课间休息的操场上,在公房区逼仄的通道和密密匝匝布满晾衣竿的小院里,少了一个追逐玩耍的少年的身影。我的书包里不再只有教科书,蛰伏心底的文脉像春风里的小草一般被唤醒,我爱上了语文课和作文课。
人生有无数的不期而遇,与书相遇大概是最美好的。书是一束光,照亮了我的生活。感谢母亲,在那个仲秋的黄昏递给我其后一个个晕染了绵长书香的日子,赠予我在文字的世界里花开花谢、情深意远的温馨岁月。
40年前和妻子谈恋爱那会儿,有一回她问我:我们以后会吵嘴吗?我回答:难免的。我接着说,重要的是吵完后怎么做。是的,油盐酱醋茶的烟火日子,哪会诸事顺遂少了磕磕碰碰的伴随呢!婚后有一次,争吵过后我从家里出来,记得那是一个春末的夜晚。一场小雨过后,巷子里行人稀少,路灯也寂寞懒散、无精打采。这时,迎面过来一对行走缓慢的老者,女的左手挽着男的右臂,他们亲密地依偎在一起。擦肩而过时,我看到他们散布着细密皱纹的脸庞上松弛而平静,在灯光下显得格外安然。
我目送他们远去,目送他们的背影渐然消失在小巷的深处。那一刻,我伫立在昏暗的夜色中,思绪随风飘荡。我仿佛看见的是属于自己的将来,一种相互搀扶、相濡以沫的状态。这种状态很平常、很简单、很凡俗,当然也很幸福。我知道,这是需要两个人用一生的光阴,以情以心去编织、去呵护、去经营才能获得的。海明威曾说:“相爱的人不该争吵。因为他们只有两人,与他们作对的是整个世界。他们一发生隔膜,世界就会将其征服。”数学里有个美好的词叫求和。我猛然掉头快步回家,对妻子说:姐,我错了。她转过身,“扑哧”一声笑了。
前些日子,看到朋友的公众号发布夕阳图文,曰:“黄昏落日,是最低成本的快乐。”不由得勾起了我记忆中遇见的一场落日。
7年前的夏日,有一天下班后在食堂用过晚餐,乘电梯回办公室。到达8层,走出电梯厅,却见通道一片彤红。办公楼朝南,通道东西走向,长度近百米,西望,只见一轮硕大的夕阳正好悬在通道落地玻璃窗外。整个通道都被染红了,我感觉如同置身于红色海洋中。其时,我没有“快乐”的感觉,没有“莫道桑榆晚,为霞尚满天”的豪情,也没有“明知夕阳留不住,却将心事赋黄昏”的浪漫,有的只是庄严、庄重和肃穆。我一动不动眺望着夕阳。夕阳一点一点地由血红而大红,由大红而玫红,由玫红而淡红,由淡红而黯然失色,二十几分钟后收尽所有光芒,宛如一枚糙面的铜镜,然后渐渐沉沦,最后被远处错落的楼群完全吞没。
整个楼层没有别人,很静,在悄无声息弥漫开来的暗黑中,我听得见自己的心脏有力的搏动。记得有人这样说过:老,并不可怕,活成一坛陈酿,人生就有了最醇厚的味道。
其实,我们在这个世界上的一切遇见,都是遇见自己。无论是一片叶落、一群鸟儿飞过,还是一首优美的歌、一个暖心的场景、一趟说走就走的旅行、一个爱人亲人或友人等等,不管是惊喜、惊奇、惊艳或是惊悚,即使只是惊鸿一遇,都是。与我们的内心不同频的所有,我们都会视而不见,或见之未见。
遇见的,都是缘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