适彼河洪

■应敏明

沿凫溪上行,两岸草木渐深,远远望见雁苍山横在那里,青苍苍的,山脚下便是那个村子。

村口站着一棵红豆杉,说是五百年了,虬枝盘错,冠盖亭亭。树下立着一方木牌,题写十二字:“路很通,心很松,慢生活来河洪。”字是今人所书,透着一种散淡的禅意。

村里的路皆由青石板铺就,窄窄的,两侧砌着鹅卵石墙。墙根爬满青苔,润润的,仿佛常年含着山间露水。这村子是北宋皇祐年间建的,算来快一千年了。一千年的时光,都去哪里了?大约藏在那些老宅子的木纹里、瓦缝间,或者石阶深浅的凹陷里吧。明正第是一座典型的清代四合院,步入院内,天井里亮堂堂的,四面的木雕窗棂投下疏疏的影子。如今,这老宅成了长寿博物馆,陈列着诸多旧物:雕花的拔步床、斑驳的八仙桌、泛黄的族谱,件件承载着村落岁月。逢年过节,有剪纸艺人坐在天井里,孩子们围了一圈学剪“福禄寿”;寻常时日,常有外乡人坐在廊下喝茶,听村里的老人讲老底子的事。沉寂的老宅院,便这样活过来了,像一棵老树发了新芽。

再往里走,明镜第、干人俊故居,一座挨着一座。这些老建筑,用的都是当地的料子:青砖是本地窑里烧的,石子是溪里捡的,夯土墙带着泥土的本色。有人说,这是“桃花源”。我想,此番赞誉,着实不虚。

古村的温柔韵味,亦藏在烟火吃食中。村里有长寿糕、寿面、长寿酒、长寿馒头,代代相传。我在村口一家叫“兰坊”的小店门前站了站,主人正在蒸糕。抽出蒸屉,一块块印着“福禄寿”字样的米糕冒着热气,糯米和着红糖的甜香弥漫开来。说是祖上传下来的手艺,以前只在过年做,现在日日出炉。我买了一块尝,软糯糯的,甜而不腻。甜的是糕,也是日子。

有次去,正赶上立夏,村中广场搭起了土灶,柴火灼灼,大锅里焖着香气浓郁的蚕豆饭。几位大嫂围坐着剥蚕豆,边剥边说笑:“立夏吃蚕豆饭,五谷丰登;吃脚骨笋,壮脚骨;吃青梅,消暑解渴。”这些朴素的乡间俗语,藏着中国人顺应天时的智慧,也是长寿的秘诀罢。一旁的孩子们在斗蛋、称人,闹成一团。这样的光景,让人想起南宋诗人范成大笔下的田园:“昼出耘田夜绩麻,村庄儿女各当家。童孙未解供耕织,也傍桑阴学种瓜。”

村后,有一条添寿步道,沿山势蜿蜒而上。我上去时,遇见几位老人正慢慢往下走,气定神闲,宛若山间流云。打听了一下,这个千把人的小村,曾出过112岁的宁波“第一寿星”,名叫朱土花。老人生性豁达,喜欢吃甜食、红烧肉,平日小酌黄酒。而今在村里,很容易就遇上八九十岁的老人,他们如同村口的古树,温润从容。问一位坐在门口晒太阳的阿婆长寿的秘诀,她笑着摆摆手:“有啥秘诀,就是吃自家种的菜,看看山,看看水,心里不搁事。”

这些年,村里整治环境,修了路,疏通了污水,也建了房。难得的是,这些建设没有破坏村子原有的肌理与气韵。新铺的步道用的是本土石材,新建的广场留存了原生古树。主事的人说,我们不是要把村子变成城市,而是要让村子更像村子。此言质朴,却最为妥帖。乡村建设从不必千村一面。河洪的好,大约就在于守住了独属于自己的烟火与文脉。你问河洪的魂魄在哪里?在五百年的红豆杉里,在明正第的木雕窗棂里,在立夏的蚕豆饭里,也在阿婆那句“心里不搁事”的话声里。

暮色渐浓,村舍里亮起三三两两的灯火,炊烟从瓦缝里袅袅地升起来。回头再看一眼那棵红豆杉,暮色里只剩一抹沉静的剪影。不知怎的,想起《诗经》里的句子:“逝将去女,适彼乐土。”世人终其一生追寻乐土,陶渊明寄情桃源,孔子向往“浴乎沂,风乎舞雩,咏而归”的自在。于我,河洪大约就是这样一处地方罢。

走走,看看,果然觉得添了几分寿。添的不是岁数,是心里的那份安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