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拂 衣
对夏夜的桃源桥,印象最深的竟是街头露天卡拉OK。一台电视机,一对音响,一支话筒,一元钱一首歌,屏幕上播放着20世纪90年代拍摄的MV。
到了傍晚,燥热褪去,大家都出来纳凉。夏夜的风送来流行音乐,热闹一直漾到人心底。鼎盛的时候,从大北门十字路口一直到桃源桥,几乎每一个沿街店铺前都摆上了卡拉OK的摊子。年少的我们,纳凉方式无非是从桃源桥的这一头走到那一头。
我们一路走,一路听,一路逛。在每一家卡拉OK摊位前驻足,有时挤入人群,从郭富城听到张学友,从刘德华听到周华健,从林忆莲听到李宗盛。那时候的人们羞涩内敛,不大敢在人群中放声歌唱。总也有年轻人,被人群簇拥着上前,拿起话筒,感受着被起哄、被鼓励、被围观的兴奋。原来自己也可以离歌星这么近——每一个人,都可以是舞台的中心。
热闹总是短暂,好像也只是过了一个夏季。卡拉OK厅很快风靡整个县城,夏夜的桃源桥换了一种繁华的方式——夜摊经济开始盛行。夜摊从大北门一直摆到城隍庙。在一个个无所事事的暑假夜晚,我们一趟趟地在桃源桥闲逛。在小女生眼里,那些摊位摆满了各种发夹、头饰和小玩意,还有一些夏季的T恤、碎花裙。我和同伴曾各自买了一件印着卡通漫画的夏日全棉睡衣,它陪我度过高中和大学,穿了很多年。
20世纪90年代中后期,这条街就是县城最中心的商业街了。从小商品市场往南,一路经过皮鞋店、面包店和精品商厦,还会经过总工会。工会二楼有一家歌舞厅,夜晚霓虹闪烁,朦胧迷离,缠绵悱恻的故事在那里发生、展开、纠缠。再往前是工商银行、开国老店以及水产大楼,这里便是桃源桥正中心的十字路口。往南走有人民医院、城隍庙和影院。
那会儿正读高中,常常在周六的晚上骑着自行车慢悠悠来到城隍庙。书报亭的《青年文摘》和《读者》是必买的,《南方周末》涨到一块五,有点贵,但厚厚一沓,很有质感,每每忍痛买下。和书报亭隔着马路两两相望的是游戏厅。
很快我就离开了家,离开了县城,去读大学。暑假回来,夏夜的桃源桥又换了一种模样。夜宵摊子多了起来,人们的夜生活越来越晚。来一点冰镇绿豆汤,或者黄桃罐头,再点上几份豆腐串、烤洋芋,就很落胃了。吹着风,聊一聊白天发生的事,以往的同学或朋友的去向。当然也有忧愁——谈就业,谈新兴的事物,谈对未来的迷茫和惶恐。
年少时的三年五年,在记忆中总是很漫长。成家以后,十年二十年也不过是指缝间的事。一切都在飞速发展,桃源桥的记忆开始渐渐远去。记得刚结婚那会儿,先生打趣说,接下来的人生目标就是在桃源桥买一间街面房,从此做包租公。目标尚未实现,突然有一天,这里就不再热闹——像动画中的粒子效果,一点一点地消散。
时间像流水,推动着一切。曾经的80后、90后,成了00后口中上个世纪的人。夏夜的桃源桥,成了我们的独家记忆。
某一个周末的下午,在天明湖。湖水,天空,三三两两的人群,我和旧日的伙伴躺在草地上,抬头看到湛蓝的天空,苦楝果挂在树枝上,好像梵高的一幅《鸢尾花》,风轻轻吹动松针,有点恍惚。
不远处有吉他手,支着三脚架,架着手机,开着直播。他一直在弹唱,从《女儿情》到《橄榄树》,从《平凡之路》到《天空之城》,我不知道网络上有多少人在围观。我想起那个夏夜,桃源桥上,有人在街头卡拉OK,周边是围观的人群,带着新奇,带着蠢蠢欲动,阵阵凉风吹来。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