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岑燮钧
在明月湖散步,我常常会想起破山江。
我出生在破山江边。破山江是一条普通的小河,有一种说法是,它上起栲栳溪,下入杭州湾,是一条单独入海的大河。可是,放眼三北大地,几乎所有的河流是单独入海的,你说它是大河还是小河呢?破山江窄处十几米,宽处也就二十米吧。我打小就在这里“弹河”(游泳),摸螺蛳,用饭篮捉小鱼——咪咪鱼,小得像孑孓。可是,在这里,我也看到过帆船,撑着白色的风帆,缓缓而行。船老大为了借一点风力,不惜遇桥就放倒,也够麻烦的。后来有了拖轮,拖着五六条货船,像一条长蛇,穿村而过。只要拖轮的“突突”声传来,即使我坐在门槛上哭,也会跑出去看——那时,可看的东西实在太少了。有一个退休老头,穿了汗衫短裤,在河边跑步,我们都会跟着他,以为他是疯子。在我们村,都是干活的农民,谁有闲力气去跑步呢。
明月湖,其实就是这样的两条河的交汇处。一条叫新城河,南北向;一条叫潮塘江,东西向。在改造之前,它们绝不比破山江伟岸。但是,因为它们在城区,被拓宽到七十米。两条七十米宽的大河相交在一起,那该是多么浩瀚——要知道,三北大地上虽河网密布,却都是破山江一流,都是当年在杭州湾的滩涂上半自然半人工形成的小河沟而已。正因为其他河太小,所以这里的交汇显得太珍贵了,一下子成了新城区,成了城市的门面,成了三北大地的会客厅。
我住到这里后,就常常在这里散步。这里是小上海——是我们的外滩!
这片从杭州湾生长出来的土地,唐时是涂,宋时成地,一代代人围海造田,才有了今日的万里平畴、城郭人家。而两江交汇处的明月湖,更是经过精心设计,水面开阔,岸线圆润,华灯初上时,就像一轮明月从水中升起。河滨种满了花花草草,清风徐来,树影婆娑,水波荡漾。站在亲水平台上,但见白鹭翻飞,水草摇曳,端的是清心悦目的好地方。在明月湖东岸,有一个人工沙滩,沙子特别细腻。风行湖上,浅浪一波一波漾过来,给沙滩带来了清凉。夏天的晚上,这里聚满了孩子,他们拿着铲子挖呀挖,似乎这里埋了什么宝藏似的。年轻的父母,也跟着挖沙子,过家家。整片沙滩上,人头攒动,大家如痴如醉,好不惬意,仿佛这里就是度假村一般。
灯光是城市的美容师,夜晚的城市更加风情万种。欣赏明月湖夜景的最佳视角,是站在南端的大桥上。那里视野最开阔,层次最分明,波光浩渺,气象万千,让人感到豁然开朗。一道道灯光,勾勒出两江四岸的轮廓,齐刷刷地向你涌来。最北端的是一个开盘不久的小区,灯光打得最亮,正好填补了东西两岸之间的缺口,形成一个完美的闭环。云顶小区是这里的最高建筑,楼宇巍峨,排列有致,面向明月湖,斜对新城河——这“云顶”的名字实在是太好了,那些灯火通明的人家,就像住在天上。而大剧院与博物馆隔湖相对,文化场馆沿湖排开,似一串明珠,每一颗都亮着属于自己的灯火;特别是新近完工的体育健身馆,它的灯光造型最别致,像水墨画一样,有时是青绿山水,有时是霓裳羽衣,有时是彩霞满天。但最美处或许是湖心那片未开发的半岛——它黑着,让所有的亮有了边界。这一点睛之处,非得大家手笔不可——谁都不敢轻易下笔。我私心里,总想给这半岛高耸起一座古典的“揽月阁”,雕梁画栋,飞阁流丹,凭栏远眺,逸兴遄飞,明月倒映湖心,浮光跃金,静影沉璧,天上人间,一并揽入怀中,这是何等的风雅,何等的气度!
这种繁华的景象,是我在破山江边所不曾想过的。我从那里走来,终于走到了城里,天然地成了这里的主人。过节的时候,城里更加喜庆,中国结和国旗的灯箱挂在电线杆上,一行行,一列列,形成红色的光带。我原来以为,过了节,这些灯箱会关闭,可是直到现在,它依然每夜亮着,让人心里暖暖的,似乎每天都在过节。绕一圈明月湖,走上桥头。桥上也是彩灯变幻,倒映在水里,水里也有了一座同样的彩桥。桥堍边有几棵乌桕树,树枝的线条好看极了,仿佛是吴冠中的油画。在灯光下,乌桕的小白果就像小梅花一样,被渲染成各种色彩。我常常会驻足凝望,于千万世界中得一静处,想起古人“今夕何夕”的叹息,不免有种恍惚的感觉。
这个城市最忙碌的是外卖小哥。从我出门开始,他们就一路相伴。他们穿行在大街小巷,是城市血管里的红细胞,带来氧气和能量,每一个城市人都要谢谢这些小哥。过年的那几天,外卖小哥回老家了,城市就显得空荡荡的。我宁愿他们与我擦肩而过,跑到前头。他们是这个城市流动的风景,有人气的城市才是繁华的城市。有一次散步时,在沙滩广场上,我还碰见一个杂技团在卖艺,他们可能是一家人,为这个城市带来了古老的烟火气。我顿时感觉穿越到了古代,似乎看见卖艺人吆喝着,兜着草帽一次次收钱;但是此刻,他们在场地中央和边上竖满了收款码立牌。其实,大家都知道卖艺的套路,但是,还是围了里三层外三层,尤其是那些小孩,高兴坏了,挤在最里面。他们的眼睛直直的,盯着场子中央。一个小女孩表演缩骨功,在无底小桶里折叠着身子钻进钻出;大力士表演了口吞火球,再喷出来,喷出一条长长的火龙……中间还穿插广告,推销电动陀螺,说二十元一个,但前面十个小朋友二十元可以买两个。这下,可忙坏了那些小孩,他们一哄而上,而爸爸妈妈爷爷奶奶没有不依的——生意可好了。即便不买东西,孩子们也愿意把掌声献给他们。
这个繁华的城市,属于每一个人,他们都是我那破山江边的父老乡亲。
在灯火通明的晚上,在明月湖畔,我几乎每天都要绕着走一圈。走过楼,走过桥,走过树,走过花——花好月圆,享受这唐涂宋地上最繁华的时光!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