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虞 燕
作为中国渔业史上最早的捕捞对象之一,鳓鱼出现于诸多古代文献中,如明代《雅俗稽言》里述:“鳓鱼似鲥而小,身薄骨细,冬天出者曰‘雪映鱼’,味佳,夏至味减,率以夏至前后以巨艘入海捕之。”《本草纲目》也提及“鳓鱼出东南海中”。春末夏初时的鳓鱼,肉质细腻,油脂丰富,被誉为“海里最鲜的鱼”,因其足以与鲥鱼媲美,故有“南鲥北鲙”一说,鲙鱼即鳓鱼的别名。
舟山渔民说鳓鱼肚下有把刀,“刀”指其腹下的硬鳞,能勒人,鳓鱼之名便由此而来。说到鳓鱼的鳞,其他鱼恐怕要自愧不如了,覆盖于鳓鱼身上的鳞片细软、油润,渔民烹煮时可不舍得去掉,带鳞的鳓鱼肉更为鲜腴、酥嫩,于舌尖悠悠漾开,余味不绝。
鳓鱼入馔的历史可溯千年。南宋《梦粱录》中已有“鳓鲞”的记载,清代《随园食单》里则收录了“虾子勒(鳓)鲞”的详细做法:“夏日选白净带子勒鲞,放水中一日,泡去盐味,太阳晒干,入锅油煎一面黄取起,以一面未黄者铺上虾子,放盘中,加白糖蒸之,以一炷香为度。三伏日食之绝妙。”此道菜也因风味独具而成了苏州的传统名品。
鳓鱼鲜美无比,唯一的缺憾就是刺太多。打小,那口鲜没少吃,可也没少被它的刺折腾,每筷鱼肉里都有细细密密的刺,实在太考验舌头的灵敏度了。大人们说,海岛人天生善于抿刺,多吃多练就习惯了。果然如此。后来,夹一块鳓鱼肉往嘴里一送,舌头轻轻一卷,让鱼肉在口腔里慢慢散开,舌尖剔肉,嘴唇滤刺,鱼肉咽下,一套动作行云流水。当然,总难免吞下几根细小的刺,不打紧,就跟吃贝类带几粒沙差不多,算不得什么。
每次,清蒸鳓鱼一上桌,都让人眼睛一亮:通体银鳞,闪闪发亮,绿色葱段随意搭在鱼身,清爽又不失贵气。此菜肴为新鲜鳓鱼佐以适量海盐、生姜等清蒸,极简的烹制反而最大程度地激发并保留了鱼肉原始的鲜甜,入口软嫩细滑,鲜得纯粹。清蒸鳓鱼时,在边上打个鸡蛋,此为岛上最家常的做法。银、黄、白,三种颜色在蒸汽里慢慢定下形来,鳓鱼卧在盘中央,身侧是一枚完整的荷包蛋,蛋白如玉,蛋黄似珀,像是谁特意为这道菜镶了一枚暖玉。
清蒸已足够惊艳,但鳓鱼身上还有一个更令人垂涎的所在——腹内的“鱼白”,凝脂般滑润,鲜香馥郁,入口即化。就连清代美食家李渔在《闲情偶寄》中也对“鳓鱼白”推崇备至:“其不甚著名而有异味者,则北海之鲜鳓,味并鲥鱼,其腹中有肋,甘美绝伦。世人以在鲟鳇腹中者为‘西施乳’,若与此肋较短长,恐又有东家西家之别耳。”肋者,即鳓鱼白。在李渔眼中,若将鳓鱼白比作西施,那么号称“西施乳”的鲟鳇鱼白与之相较,便沦为效颦之东施了。
梅干菜烤鳓鱼,我记忆中关于鳓鱼最熟悉也最温暖的滋味。母亲总会提前从坛子里取出自己晒的梅干菜,清水泡发,那些干瘪的叶子慢慢饱满舒展,变成了深褐色的软缎,一股阳光与时间共同沉淀的醇香隐约弥散。锅烧热,倒少许油,收拾干净的鲜鳓鱼或整条入锅,或切成几段铺好,再把挤干水分的梅干菜厚厚地盖在鱼上。撒适量盐,加水,刚刚没过食材即可。火候是这道菜的秘诀,大火烧开后,便要转为文火慢“烤”。这“烤”不是烤炙,而是久炖,汤汁一点点收干,让梅干菜的酱色与香味丝丝缕缕渗进鳓鱼肉里。
不同于清蒸鳓鱼那种张扬的鲜,梅干菜之味深沉而霸道,它不急着登场,却能稳稳压住海鱼的腥气,将鱼脂尽数吸纳。待到出锅,鱼鳞微微卷翘,鱼肉呈浅褐,口感紧实,带有浓郁的梅干菜香。而饱吸了鱼汁的梅干菜则变得乌黑油亮,味道甚妙,兼具质朴与醇厚,竟比鱼还要抢手。
少时,家中常吃梅干菜烤鳓鱼。我几乎只拣梅干菜吃——鳓鱼虽鲜,却要细细抿刺,实在麻烦。梅干菜就不同了,它吸收了鳓鱼的精华,让人省了剔刺的工夫,又得了鱼的鲜味,真是一举两得。夹一筷梅干菜拌进热腾腾的米饭里,油脂与鲜香倏地化开,平淡的白米饭顿时鲜香浓郁。
过去,海货丰富却苦无保鲜良方。智慧的岛民便以晒干、盐渍之法锁住风味,得以长久保存。其中,“三抱鳓鱼”堪称咸货中的珍品。三抱鳓鱼选用新鲜鳓鱼,历经三次盐渍,层层入味。制作过程不仅费时费工,更考验技艺的拿捏。正是这番功夫,才成就了这难以复刻的醇酽风味。鱼肉酥糯,咸鲜满口,待一口咽下,喉间便有丝丝甘甜缓缓泛起,为这一口,值得多添一碗饭。
尝罢鳓鱼的鲜美,余下的骨头可不容小觑。《本草纲目》《异鱼图赞补》等古籍皆有记载,生甜瓜用勒鲞骨插蒂上,一夜便熟。一枚寻常的鳓鲞骨竟能催熟生瓜,想来当是古人于日常中偶得的生活智慧,食材与食材之间的呼应实在神奇。
而《食物本草》中另有一说,鳓鱼“头上有骨,合之如鹤喙形”。岛上老辈人相传,可用鳓鱼骨制成仙鹤,栩栩如生,堪称一绝。只可惜此事只闻其名,至今无缘亲见。
从食用之鲜到催熟之妙,再到化骨之技,一条鳓鱼竟藏着这般丰富的意趣。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