乌米饭与倭豆饭

■柴隆

春日浪漫尚未走远,立夏悄然而至。气温不再忽寒乍暖,陈年旧叶随风而去,枝头满是簇新绿色,好像整个世界皆是碧玉妆成。可谓阳光正好,微风不燥,万物生长,一切可期。樱桃、桑葚、枇杷、青梅、苋菜、黄瓜、河虾、河蚌、螺蛳……树三鲜、地三鲜、河三鲜在立夏时节应接不暇,乌米饭、倭豆饭、脚骨笋、立夏蛋、七家茶……飞入寻常百姓家,把初夏的美味嚼进舌尖。

风暖昼长,灶台总比平日热闹,乌米饭悄然登上了宁波人的餐桌。老宁波们常说“吃了乌米饭,不怕蚊子咬”,一锅南烛叶浸染的乌米饭锅内氤氲,在他们眼中,这碗用南烛叶汁染黑的米饭仿佛是护身符,驱虫败毒,护佑平安,年复一年守着轮回约定。

乌米饭,色青有光,古人称之为青精饭。杜甫言“岂无青精饭,使我颜色好”,陆龟蒙曰“乌饭新炊芼臛香,道家斋日以为常”,自古以来,众多文人墨客为其作诗赋文。乌米饭并非以紫米、黑米蒸熟,李时珍在《本草纲目》中道出原委,摘取南烛树叶捣碎取汁,浸泡糯米蒸煮后成乌色之饭,久服能轻身明目,黑发颜、益气力而延年不衰。南烛叶被李时珍夸成强筋益气的神物,乌米饭自然也是宁波人的“心头好”,靠它扛过春困夏乏,打起精神。

宁波人亲切地称南烛树为乌饭树,这种长不高的小树多野生,分布在丘陵、山坡灌丛。其叶椭圆,青翠可爱,四月的叶子肥嫩,汁水最足,富含花青素等有益成分。

传统手工乌米饭费时耗力,却保留了原有的天然风味。采摘来的南烛叶只留完整嫩叶,洗净后在石臼中捣碎,过滤后的汁液便是糯米的天然染色剂。将南烛叶汁倒入糯米中,其间要时不时搅拌,如此糯米粒才能均匀吸收南烛叶汁,上色均匀好看。数小时后,每粒米吸收南烛叶清香,白色糯米粒竟成鲜亮的孔雀蓝。再用柴火土灶蒸饭,出锅的乌米饭拌入白糖后愈发乌黑油亮,冷却后颗粒分明,香气逼人。

宁波人的立夏饭,既有甜口的乌米饭,还有咸口的倭豆饭。初夏时节,时令蔬菜瓜果丰盛,蚕豆、豌豆纷纷上市,搭配咸肉、笋丁,鲜咸合一,风味独具。“青青蚕豆种宜稀,颗粒圆匀英正肥。野老更传倭豆熟,南风轻飏楝花飞。”这是清代学者戈鲲化,在《再续甬上竹枝词》中描写蚕豆的诗句。作为首位在哈佛大学执教的中国人,戈鲲化虽处大洋彼岸,却一直留恋着浙东宁波的风物,惦记着田埂上的“倭豆”。

早在明朝,宁波人已将蚕豆称做“倭豆”,这独一无二的称呼沿袭至今,据说与戚继光抗倭有关。当年戚家军在镇海甬江口抗倭,将士每杀一个倭寇,将一粒蚕豆串在胸前,蚕豆越多,格外荣耀。后人把蚕豆改称“倭豆”,用来纪念戚家军在甬抗倭。

焖倭豆饭的食材不求过多,糯米、倭豆和咸肉足矣。将咸肉洗净切丁,放入热锅冷油中煸炒出香味,再将倭豆倒入锅内,加入提前浸泡好的糯米,加水没过食材即可。不久,倭豆独有的气息混着米香,“噗、噗、噗”地从锅沿中钻出来,倘若用柴火大灶,小火焖出来的倭豆饭会更香。开锅一刹那,豆香混合肉香,扑鼻而来,全家老少大快朵颐。

“立夏称人轻重数,秤悬梁上笑喧闺。”按照传统习俗,立夏当日浙江多地有称体重的习俗,吃过甜口的乌米饭,或咸口的倭豆饭,一边称一边还会说些吉利话,待到立秋之日再称重一次,就知道挨过漫长的炎炎苦夏后,身体掉了多少斤肉,待到贴秋膘的时候,再贴补回来,千百年来这约定俗成的风俗至今未变。

微雨过,小荷翻,榴花开欲然。此时,宁波的小囡们总会被大人们投喂几勺莙荙羹,吃下清热解毒的莙荙后,既能防“疰夏”,又可保暑天不生痱子,皮肤会像莙荙一样光滑。加之老宁波“阿青阿黄”般的乌米饭与倭豆饭,咸甜共济,既雅合时令,又应时感气,妙哉如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