从此层城是故林

■符利群

明嘉靖七年(1528年)秋冬之季,岭南已然起了寒意。蜿蜒北上的梅关古道上,一顶简朴的官轿,在崎岖山道间艰难穿行。轿帘被风掀开一角,露出里面半倚着的一位清瘦老者。

五十七岁的王阳明,面色蜡黄如深秋枯叶。几声咳嗽压在喉间,断断续续,破碎在山林的风啸里。严重的肺病已纠缠他许多年,此刻,每一次呼吸都带着滞重的钝痛。

一年前,他拖着这副快要散架的身子,临危受命奔赴广西,妥善处理思恩、田州叛乱,完成战后安抚和治理事宜。

望着轿外掠过的岭南风物,王阳明心中了然——

这当是此生最后一次踏足岭南大地了吧。

洪武四年(1371年),大明天下初定,百废待兴。王阳明六世祖王纲(1302—1373)被派往广东任参议。他带着年仅十六岁的儿子王彦达,翻山越岭赴任岭南。洪武六年(1373年),潮州一带百姓起事,地方骚动。王纲奉命督运军粮,一路晓之以理,劝人放下兵刃。百姓见他言辞恳切,纷纷叩头谢罪,一场风波就此平息。

可归途成了绝路。

船至增城,海盗匪首曹真率众拦截,将父子二人掳去。贼人见王纲一身正气又有才干,竟逼他做头领,以图大事。王纲站在贼众之中,声色俱厉,骂不绝口,绝不肯折腰。最终,海盗失去耐心,一刀取了他的性命。

十六岁的王彦达扑在父亲遗体上,血泪沾衣,痛骂海盗,求死以随父亲而去。面对王彦达这种求死尽孝的激烈反应,曹真被这对父子的刚烈行为所震慑,遂准其以羊皮收好王纲的遗骸,放王彦达离去。

洪武二十四年(1391年),明太祖朱元璋下旨,在增城为王纲修建庙宇,初名王纲庙,以彰其节。

增城,此后于王阳明不再是舆图上陌生的地理指向,而是扎在他心底不可或忘的牵挂。

嘉靖六年(1527年)六月,五十六岁的王阳明在越州养病,被肺病折磨得卧床不起,时不时咳出血。朝廷要求他以南京兵部尚书兼都察院左都御史的身份,总督两广及江西、湖广军务,即刻赴广西平定思恩、田州的叛乱。此前,他曾多次上疏请求辞官归养,均未获准。

王阳明撑着病体起身。九月初八,自越州出发,经江西、广东,于十一月十八抵广东肇庆,十一月二十一至广西梧州,开府视事。

当地叛军首领卢苏、王受拥兵数万,局势箭在弦上,一触即发。所有人以为王阳明会大开杀戒。

然而王阳明做出了一个惊人的决定——

“轻骑简从,开城谕降”,招安。

卢苏、王受对王阳明的用兵之神早有耳闻,知道其“无必杀之心”,于是“皆有投生之念,日夜悬望”。他们先派头目十余人赴军门诉苦,王阳明“谕以朝廷威信,及开示更生之路”。仅将二人各杖一百以示执法。最终“众皆叩首悦服”,数万叛军归降。

一场本可能血流成河的大劫,兵不血刃而平息,史称“不折一矢,不戮一卒,而全活数万生灵”。湛若水在《阳明先生墓志铭》中评价此事:“人知杀伐之为功,而不知神武不杀者,功之上也,仁义两全之道也。”

此时的王阳明愈发病笃。他心里清楚,自己恐怕撑不到回余姚老家的那一天了。他决定去增城,祭拜那位血脉相连、忠烈千古的先祖。

嘉靖七年(1528年)闰十月,王阳明抱病抵达增城。六世祖的忠魂在此安息了一百五十五年。如今,后世子孙终于前来祭拜告慰。

他提笔写下《谒忠孝祠诗》:

海上孤忠岁月深,旧遗荒落杳难寻。

风声再树逢贤令,庙貌重新见古心。

香火千年伤旅寄,烝尝两地隔商参。

邻祠父老皆仁里,从此层城是故林。

层城,就是增城。从今往后,增城就是他的故乡了。这是一位漂泊半生、病入沉疴的老人,对异乡即故土的最深情的认领。

在增城期间,他还特意去了老友湛若水的故居。湛若水(1466—1560),字元明,号甘泉,广东增城人,官至南京礼、吏、兵三部尚书,与王阳明并称“王湛”,心学流派的核心人物之一。

湛若水比王阳明大六岁。两人相识于弘治十八年的京师,时年王阳明三十四岁。二人一见如故,意气相投。王阳明评湛若水:“守仁从宦三十年,未见此人。”湛若水称王阳明:“若水泛观于四方,未见此人。”

在当时词章记诵之学盛行的环境下,两人都深感学术孤独,对方的出现犹如“空谷足音”。他们在学术上是终身的“论敌”。王阳明主张“致良知”,湛若水强调“随处体认天理”;王阳明秉持“心外无物”,湛若水坚守“心物合一”。两人终身辩论,相爱相杀,观点互有切磋,却从未伤及半分情谊。

当王阳明抱病来到增城时,湛若水正在南京吏部右侍郎任上,无法与老友相见。王阳明站在挚友的故居前,唏嘘不已。他只恨自己病体缠身,不能留宿,唯有题诗壁上,以寄遥思。

我祖死国事,肇禋在增城。

荒祠幸新复,适来奉初蒸。

亦有兄弟好,念言思一寻。

苍苍蒹葭色,宛隔环瀛深。

入门散图史,想见抱膝吟。

贤郎敬父执,僮仆意相亲。

病躯不遑宿,留诗慰殷勤。

落落千百载,人生几知音?

道通著形迹,期无负初心。

这或许是与老友最后一次“意之所在,不言而会”。不能对坐畅谈,不能把酒言欢,唯有隔着一堵墙,隔着千里风尘,隔着万山秋色,将未尽言声,尽付壁间文字。

湛若水后来见到这首题壁诗时,王阳明已然长眠地下。

离开增城,王阳明踏上北归之路。病体不支的他,坐轿翻越梅关古道。梅关一脚踏两省,位于江西大余县与广东南雄市交界的大庾岭(梅岭),是古代连接长江与珠江水系、沟通中原与岭南的咽喉要道。关楼雄踞山顶,关楼北门属赣,南门属粤。素有“南粤雄关”“岭南第一关”之称。

梅关,成为他人生事功旅途上的最后一座雄关。

过了梅关,入赣换水路,但身体已不允许王阳明长途跋涉了。

嘉靖七年十一月二十九(1529年1月9日)辰时,舟行至江西南安府大庾县青龙铺(今赣州市大余县青龙镇),再也走不动了。

王阳明从舟中的病榻上强撑起身,对守在一旁的弟子周积说:“吾去矣。”周积泪如雨下,哽咽着问:“老师还有什么遗言?”

王阳明微微一笑,神色平静如澄江冬水,只留下一句光照千古的话——

“此心光明,亦复何言?”

噩耗传回岭南。增城百姓自发聚在忠孝祠前设祭,哭声震天。

湛若水听闻老友离世,老泪纵横,写下《祭王阳明先生文》,字字泣血:“阳明与予,定交于京师,相期以圣贤之业。今阳明往矣,予独何心,能不悲乎?”

王阳明一生两次主政岭南:正德十三年(1518年)任南赣汀漳巡抚,率军经梅关进入广东,写下了《过梅岭》一诗:“处处人缘山上巅,夜深风雨不能前……此行漫说多辛苦,也得随时草上眠。”此行平定“三浰之乱”,推行乡约,体现了他“破山中贼”的军事功业;嘉靖七年(1528年)又以两广总督身份平定思田之乱,兵不血刃、以仁止戈。

从此层城是故林。

岭南,埋着王阳明先祖的忠骨,藏着他一生知己的故宅,也留下了他以仁德治世、以良知育人的文教种子。岭南之于王阳明,是一生事功的终点,亦是他精神版图上的故乡。

一个人无论走多远,血脉、故人和使命,终究会领着他,回到心之所向的某个归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