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童鸿杰
塘河上,有一座石桥,桥面是两根长长的石条。石条虽然厚,但是非常窄,只能说“两根”。所以,大家给它取名叫“筷子桥”。
筷子桥连接的是一条去乡里的近道。那条路的路况不太好,一边是农田,一边是塘河,坑坑洼洼的不说,还特别狭窄,所以大家很少去走。
我第一次过桥,好像是个冬天,母亲带我去乡里走亲戚。可能出门有些晚了,母亲就选了那条路。远远地,看到了那座桥,还有桥中间的缝隙。不知为什么,我感觉那缝隙在变大,桥面在变窄,我的心怦怦地跳。
母亲走在我的旁边。她一边走,一边看着我。那眼神好像在问我行不行。我有些犹豫,想等一等。等什么呢?也许是等桥下的河水停止流动,也许是等母亲的手搂着我的肩膀。果然,母亲腾出一只手,握住了我的小手。“走吧,胆子大一点。”在母亲的叮咛下,我战战兢兢地往前走。桥面真是太窄了,我感觉自己摇摇晃晃,随时都会往下掉。所幸,还有母亲的手,那份熟悉的温暖牵引着我过了桥,过了那条巨大的缝隙,还有那年冬天寒冷的风。
第二年的夏天,我跟着姐姐过筷子桥,因为她要转去乡里上学,必须熟悉一下那条道。那天好像刚刮过台风,远远地,听到了河水在桥下吼叫,那些奔腾的流水,好像随时会撞上来,涌向我的身旁。“怕啥,跟我一起走过去。”那天,姐姐在我的身后不停地鼓励,我小心翼翼地走着,感觉那些水花亲吻着我的脚底。
那天还有个男孩在我的前面。他一边走,一边把脚伸进了那条缝隙,身体左右摇晃,嘴里还不停叫喊:救命啊,救命啊。后来,我姐姐实在忍不住了,对他说,要是再这样,我就告老师去。于是那个自以为水性很好的男孩,忽然把脚缩了回来,然后飞一样地离开了桥面。
我一个人过桥,是在那年秋天。那一次,我代表学校去区里参加小学生查字典比赛。傍晚时分,我坐着公交车回到乡里,又从乡里走回了家。秋天的夜真美啊,天上一轮圆月,田野上一层亮光,我看见塘河两边的村落,有黑黝黝的影子。
忽然间,我看到了筷子桥,它一声不响地躺在水面上。顿时,我身体紧绷,汗水直冒。背在肩上的小书包,停止了轻盈的晃荡。走过去吗?一个人可以吗?要不要等别人一起过桥呢?在一连串的问号里,我想起了母亲的叮咛,想到了姐姐的鼓励,我鼓起勇气,无比坚定地向桥面走去。
筷子桥在塘河上横卧了多少年?是谁建造的?后来又是被谁拆掉的?这些我都不知道。我只记得最后一次走过那座桥,是在15岁那年,也是一个秋天的傍晚。
那是我去杭州读中专的前一天,我跟着母亲从宁波回来,坐着公交车到乡里,又从乡里走回了家。当时我手里提着一只皮箱,里面装着母亲为我采买的东西。那一次,我走在母亲的前面,走得很快,到筷子桥的时候,我也没有停步。
过桥的时候,迎面吹来了晚风,我忽然听见了风中有很多细微的声音。我听见鸡鸭开始进窝,带着几声哼叫。我听见小狗开始犯困,它们的哈欠声不大,但十分清晰。我还听到了小猫在院墙上散步的声音,后来它好像停了下来,注视着远方。
在那阵突如其来的秋风里,我看见很多庄稼的叶子在我身边摇摆,水稻的、番薯的、辣椒的,还有那些扁豆的小白花。在那阵突如其来的秋风里,我回过头去,那座筷子桥不见了,它消失在我的视野外,消失在无边的田野上,消失在童年的暮色中。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