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岑燮钧
那时的县中,还在环城北路,护城河正好在这里斜着拐过来。阳光穿透梧桐树宽大的叶子,打在风尘浸染的大门上。大门方方正正,不动声色,就像不动声色的校长。走进大门,也是一条梧桐夹道,一边是操场,一边是一排黑板报,好像是各教研组的老师亲自出的,书法、排版、花边,都精巧而雅致。我曾看见一个矮小而精悍的副校长,在这里亲自写稿,挥斥方遒。他是个多才多艺的人,文武全才,手风琴拉得很好,打篮球的时候,弹跳很高,往往一投中的。
那时候,我是带着一袋米、一罐酱油花生来读书的。我当时的目标,是考上中专,但相差一两分,最后落到了县中。
寝室在东南角,原是一幢苏式凹字形的二层教学楼,青砖的外墙,砌得整整齐齐,走廊上铺着石板,木头的楼板,木头的楼梯,每天都能听到咚咚咚的响声。我们的寝室在楼下,是东南角的一个教室改造的,通间大寝室,南墙上有三个窗口,窗下是六排床铺,东西相对,夹出三条甬道,全班的男生大概都在这里了。寝室也是吃饭的地方,一放学,大家飞快地跑向食堂。每个同学都有一个长方形的铝饭盒,自己淘米蒸饭,盖子上编着号码,菜也很少,无非是胶菜什么的,还得排长队,但我们并不挑剔。吃饭的时候,寝室里熙熙攘攘,就像自由市场,有的单个吃,有的三五成群,拼菜,大家有说有笑,时不时哪个角落会发出尖叫,那一定是大家一哄而上了。
晚饭后,有一段较长的自由时间,有的洗衣服,有的去操场打球,而我,大抵会去阅览室,翻翻各种报纸杂志。阅览室在三楼,在与校门正对的一幢楼上,是不是叫行政楼,记不清了——这跟我们没关系,我们不从正门进去,我们是从北侧的一个楼梯上去的。高二的时候,我们的寝室调到了这边,就更方便了。我每天都去,看心仪的杂志是否到了,想着先睹为快。这里的寝室是十人间,楼上是女生,楼下是男生。女生泼水,把我们男生晾着的衣服弄脏了,楼上楼下吵了起来。有一个女生,像大姐姐一样,端着脸盆,帮我们重新洗了一遍。睡觉前,男生大抵会谈论女生,谁谁有三条裙子,谁谁的辫子上缠着彩色的橡皮筋,谁跟谁在搞小秘密,自修课传纸条。有一回,上《林黛玉进贾府》这一课,我们寝室意犹未尽,熄灯了还在讨论,被那个矮矮的副校长抓住了,勒令我们起来,连夜成立一个“《红楼梦》研究会”。
县中的大门虽然会关闭,但传达室可以自由进出,不需要登记,也没人过问。传达室里,每个班级都有一个报刊箱,吃了晚饭,宣传委员就会去拿报刊和信件,报刊都是同学个人订的,体育类的最多,大家互相传阅,看到激动处就大喊大叫。我订的是一本叫《戏文》的杂志,喜欢看剧本和越剧名家的故事。有一次晚自习的时候也在看,班主任几次走过我身边,终于忍不住,敲了敲我的桌子。我们班主任是一个很宽厚的人,教历史,长得黑黑的,那时也不知道他三十岁还是四十岁。三十年后再去看他,还是那个样子,才猛然醒悟那时他应该才二十几岁,他嘿嘿一笑:“这叫一步到位!”
那时候,周六下午、周日都是自由的,我们经常去逛街。县城很小,只有一条解放街。出了校门,向西一拐,就是工人路。站在护城河的桥上,向北看去,工人路的西边,就是我们的大操场,是我们县里第一个标准田径运动场。每天早上,我们一起床就去排队跑步,四列纵队,跑在煤渣上,尘土飞扬,再洁白的跑鞋,都会黑不溜秋——那煤渣,正是从我们食堂的灶膛里铲出来的。向南望去,西边是小山墩,那时除了一个纪念碑,没什么好看的——据说,清朝时这里是文蔚书院。现在,这里建了一个文昌阁——我总觉得这是为了纪念县中,因为后来县中和大操场都拆了,但县中的文气却聚在了这里。走完工人路,就是解放街,有很“古老”的梧桐树,树枝苍劲,枝叶交合,繁阴满地,碎金斑驳。附近有个新华书店,值得一逛。那时翻书颇不方便,须得指给店员看,他才从书柜里拿出来。后来,书籍总算开架了,我就常在这里逗留,翻过很多文学名著,还忍不住买了一本钱谷融主编的关于现代文学的书,让我之后去读中文系的时候,颇显才气。
我是在高二下学期分到文科班的。这么多年来,我一直视文科班为归宿。在那里,我们度过了快乐的高中生活。对成绩排名,是懵懂的,知道一些,又没人给我们强调。放假时,该逛街还是逛街,该打球还是打球。有一次周六晚上突然断电,老师还让我们去看电影,说是名著改编的。我原来的数学老师,往往在课堂上没讲几句,就把粉笔一扔,让我们自己做题,我最怕他把我叫到黑板前。分班后,我们的数学老师是一个老太太,瘦得风能吹倒,上课的时候,两副眼镜不断地戴上摘下,每节课要写几黑板,一步一步都写出来,就这样,我的数学也不错了。
既然是文科班,自然要文采蔚然。我们还办了个班刊,刊名叫《转》,非常炫。我们自己写稿、刻蜡纸,借了学校废弃的手工油印机,刷一次,印一张,费了九牛二虎之力,装订成一本三四十页的班刊,发表者每人一份,油墨的味道弥漫在教室里,大家争相传看,奇文共欣赏,疑义相与析,谁都没觉得这是浪费时间,也没有一个老师来阻止我们。我记得我也有一篇文章被录用了,标题类似《改良我们的学风》,学的是伟人文章的笔调。那时,真不知天高地厚!
后来,县中迁到了北二环。机缘巧合,我二十五六岁时,曾在那里工作过一年。视角不一样了,滋味也不一样了。现在,这个校址变成了一个大学的研究生院,装修一新。有一次,操场的门开着,我散步进去,站在芭蕉树边,对着我住过的宿舍楼——现在该是硕士、博士的寝室吧——整整站了十分钟。没有谁知道,一个双鬓染秋的“老汉”,站在那里干什么。
现在的县中,在新城边缘的文蔚路上——到底难舍文蔚的名字——红楼乌瓦,犹如宫殿。大门高耸,但已门禁森严。我几次看见家长往里递吃的穿的,说不上几句话,孩子就往里跑去。我也曾去给学弟学妹们做过几次讲座,看着他们匆匆奔跑的身影,感慨万千。走出大门,我知道再也回不去了,我找不到曾经的那个少年了。
似乎又不仅仅是那个少年,还有那个老门头,那个大操场,那条解放街……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