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月三 芥菜饭

■欧阳凝芳

阿慧来家里,正是春和景明。

我们在厨房聊天,窗外鸟鸣,叫一阵停一阵。阿慧听了一阵,忽然说:“三月三,芥菜饭。”她这句用方言说出来,让我半晌没接上话。

阿慧走后,我也一遍遍地念:三月三,芥菜饭。念着念着就想起许多事来。

小时候,我嫌芥菜饭苦。母亲做芥菜饭时,总把切好的芥菜厚厚铺在米饭上,水汽氤氲中,米香里混着一丝淡淡的清苦。那时节,肉是稀罕物,主角永远是芥菜。

母亲端上来绿莹莹的一碗,我嘟囔着:“又吃这个。”她也不恼:“三月三吃了芥菜饭,一年都不头昏的。”我小时候哪信这些话。可后来,我的头疼竟真让母亲用各种土方子给治好了,不知是否就有这碗饭的功劳。

那时候的三月三,远不止一碗饭。

有一年,我记得很清楚。那天上午,母亲蹲在池塘边擦洗一张张沾满泥土和草屑的塑料薄膜。这薄膜是头年种芥菜时为防冬霜特意覆上的。春天收了菜,薄膜就成了重要的家当,得仔细洗净收好,来年再用。春天的农活一桩赶着一桩,她心里急,盼着有个帮手。我嘴上应着,人却在田埂上疯跑。母亲看我迟迟不搭把手,就一句接一句骂我光知道玩。当着村里人的面,我害了臊,就一声不吭地帮她洗薄膜。

洗好薄膜回家,母亲手脚麻利地做好了芥菜饭。我们坐在灶房的门槛上吃。我偷眼看她,她的脸色不知何时已缓和下来,正安安静静地扒着饭。我也扒几口,芥菜的清苦顺着喉咙滑下去,我忽然觉得,这碗饭好像也没那么苦了。

正吃着,邻家的秀梅姐端着碗来了。她穿了件碎花布衫,笑盈盈的,碗里也是绿莹莹的芥菜饭。

“你家今年的芥菜好,嫩得很。”“你家的饭做得早,香气都飘过来了。”两个女人端着饭碗站在门口。我坐在门槛上,她们身上的气味丝丝缕缕地飘过来——太阳晒过的味道,田里带回的泥土味,还有芥菜饭的热气熏出来的清香。这些家长里短的闲话和熟悉的气息,混杂成一种难以言说的滋味。我听着,闻着,觉得很欢喜,真想朝着田野的尽头,再疯跑一回。

到了晚上,我为母亲掌灯,她在灯下缝补白天洗破的薄膜,一针一线缝得格外仔细。母亲说,这薄膜补好了,明年的芥菜苗就不会受冻了。

我看着她,觉得这夜晚是那样的安宁,那根线也拉得绵长,好像可以把日子缝得安安稳稳,一年又一年。

很多年过去了。“三月三,芥菜饭”,当初念起来是童谣,如今念起来是一声悠长的叹息。那碗饭的味道,一直沉在心底,等着被一声乡音轻轻唤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