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缪金星
清明断雪,谷雨断霜。母亲说,过了清明节气,瓜秧豆苗,都可以下地栽种了。是谓万物初生,清新明丽。
诗家应时写景,多以咏颂春天、讴歌生命作为清明的主题,如韩翃的“春城无处不飞花,寒食东风御柳斜”,吴惟信的“梨花风起正清明,游子寻春半出城”,苏轼的“梨花淡白柳深青,柳絮飞时花满城”,皆明媚蓬勃、生动活泼。再有张岱的一篇短文,描绘宁波府城内日月湖在清明日的情形,“桃柳烂漫,游人席地坐,亦饮亦歌,声存西湖一曲。”
既有此景,便得此食。清明前后,宁波人餐桌上的菜肴也开始多起来。马兰、椿芽首当春蔬上品。小时候喜欢听《马兰花》的故事,唱着“马兰花,马兰花,请你马上就开花”。后来才知道童谣里的马兰花与我们常吃的马兰并不是同一种植物。马兰花是鸢尾科植物,能吃的马兰则是一种菊科多年生草本植物,兼有清热解毒,消食散瘀之功效。那年入秋,我在乡下田埂边连根带泥掘了好些马兰秧,带回家种在泡沫箱里,翌年开春,绿油油一片。取嫩芽采摘,焯水与笋丝一起细细切碎,文火略炒,清香可口。至于香椿,通常腌制后生拌鲜食,古书上有“采椿芽,食之以当蔬”之记载。“及嫩时,皆香甜,生熟盐腌皆可茹。”这样的吃法由来已久。
杨花扑面,蒌蒿满地,周末与好友相约滩涂边,只见篱院土屋,竹椅石桌,农家餐馆正一片忙碌。选桌围坐,刚喝过半盏望海茶,热气腾腾的锅爆河豚上了桌。河豚有毒,毒在肝脏和血,须经专业烹饪才可食用。平日里只将河豚剖背晒干食用,“乌狼鲞烤肉”还是一道甬上名菜。时下河豚正是应季鲜食,举箸犹豫终究经不住诱惑,尝过一块后,觉得香嫩爽滑,鲜美无比,最后将鱼汤拌米饭也吃了个精光。
相比于“拼死吃河豚”,东钱湖的螺蛳则是贱物了。夏日河沿边,可随便摸上一脸盆,将其敲碎了作喂鸡的饲料。小时候猜过一条谜语:“生是一碗,熟是一碗;不吃是一碗,吃了还是一碗。”谜底就是螺蛳。记得有一年清明,与朋友在饭店相聚,好奇菜单上的“与你吻别”,端上来的竟是“酱爆螺蛳”,盘底还附有一首诗:“炒螺奇香隔巷闻,羡煞神仙下凡尘。田园风味一小菜,远胜珍馐满席陈。”
“清明螺,肥似鹅”,江南的一句谚语拿螺比鹅,谓其肥美。象山白鹅才货真价实,历来有些名声。尤其是白露前后孵化出壳的雏鹅,饲养到清明,膘肥体壮,是“毛脚女婿”上丈母娘家的首选见面礼。听老一辈说,此礼数称作“垫矮凳脚”,意思是拿肥鹅摆平未来的丈母娘,心甘情愿将女儿嫁你为妻。骆宾王七岁时写“白毛浮绿水,红掌拨清波”诗句,最是清新可爱。
说到象山,清明前后都绕不开马鲛鱼的话题。其鱼体形狭长,呈纺锤形,背蓝黑色,腹部色淡,背鳍与臀鳍之后有角刺。俯看则鱼体背部在自然光下与海水的颜色一致。若从水下仰看,鱼的腹部和水面乃至天空的颜色相似,实在是大自然一绝。马鲛鱼通体多脂肪,刺少肉多,味道鲜美,但对于我们近海的人来说,由于它量多易捕,时常用来腌制,或是做成熏鱼下饭吃。唯有到了清明时节,象山港一带的马鲛鱼便成为鱼中极品,其名称也与平时不一样,海边人称作“串乌”。清明前后十几天时间里,是马鲛鱼洄游到东海岸产卵,此时肉质糯软嫩爽,多有美食者追逐,价格高企且往往一鱼难求。
清明盎然,舌尖美味,拎着篮子去到菜场,琳琅满目,不经意间便又有什么鲜货上市,我是说不过来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