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吃螃蟹”的“爷爷”

■岑昊卿

我第一次见到陈爷爷,他就说:“不要叫我陈爷爷,要叫我爷爷。”

那时,他是我们小城一个协会的副主席,称得上耆宿。他相貌“崎岖”,远远看过去,头像一个上端大下端小的六边形石头,这石头属于打磨过却又没打磨成功的类型。五官全部挤在下半张脸,压着一副宽大墨镜,长得酷似《西游记》中的银角大王。

陈爷爷虽然长得粗野可怖,听说他对家里人相当好。他老婆原是戏曲演员,他在家里排第十四名。我想他们家人可真多,跟贾府似的。后来才知道他家里养了十一条狗,所以他排第十四,好嘛,这每天熬狗食都得熬三缸。

陈爷爷学历不高,听说只是上世纪六十年代的初中生。但他会的很多,不仅写散文、诗歌,甚至还会写剧本,写对联。有一次他们几个半老头子在那里讨论写对联的事,陈爷爷兴致勃勃地说他岳父去世的时候,他写了一副挽联,上联是“劳家村死了一个老太公”,我一听“老太公”,笑得差点噎住,就没听清他说的下联。很多年后,我看到他的著作中收录了这副挽联,原来下联是“天竺国多了一尊活菩萨”,读罢,废卷太息。

陈爷爷很喜欢逗我玩,每次出去旅游,他就要问我一些非常奇特的问题,比如“佘太君”是哪国人,我那时还没看过《杨家将》,哪知道什么“蛇太君”。一说到太君,我就以为是跟外公一起看的抗日剧中瞪着两只呆滞眼睛的“太君”,我便说日本人,汽车内外顿时充满快活的空气。陈爷爷还问我赵云是干什么的,我说赵云赵子龙么七进七出长坂坡,当然是上阵杀敌的武将,陈爷爷说你看你不知道了吧,赵云是卖年糕的,我说我只知道张飞卖过猪肉,关羽卖过绿豆红枣,从来没听说过赵云卖年糕,陈爷爷说你不是爱唱戏吗,那戏里不是唱道:赵子龙“老迈(卖)年高(糕)”……

有一阵子,我疯狂迷恋上了下象棋。我七八岁时,一旦迷上一样东西,半条命就靠这玩意给的了。陈爷爷听说我喜欢下棋,那次采风就直接坐到我身边,一路上给我讲了几小时的象棋。他说他当年可是我们小城象棋比赛第一名,我给他唬得一愣一愣的。“现在谁也不敢跟我一起下棋,我只能一个人在家里把棋盘摆出来,左手下右手,右手下左手。”他抓着我的手,两眼放光地叫着我的小名,邀请我下次有机会去他家陪他下棋。我长到足够大,才明白陈爷爷那时已是一个孤独的老人。

大概我上二年级那年,协会搞了一次大型活动。记得有一次在聚餐后,陈爷爷和其他会员们一起站在饭桌旁,手里拿着稿纸,大声地念些什么。里面有一句“吃螃蟹的人”,我甚是好奇,就去问陈爷爷为什么要吃螃蟹,陈爷爷笑起来,说别人没吃,那我们就去吃了呗。

那次聚餐后,我爸妈就经常吃完晚饭带我去参加协会的排练。演出那天,他们脸涂得雪白,站在台上,进行最后一次彩排。陈爷爷也参加了。他那六边形脸上涂了白粉,涂了口红,他穿一件白衬衫,配上红色的领带,活脱脱一个瘦弱版的超级赛亚人——我那时突然发现陈爷爷其实个子很矮,为了显得腿长,他就极力地把西装裤往腰上提,几乎要提到肋骨。可是上了舞台,却只是站在最角落。站在中间的是赵叔,那时他已经当上了我“干爹”,每次见到我都喜欢把我抱起来。陈爷爷看到干爹把我抱起来,很是羡慕,乐呵呵地说他年纪大了,“爷爷抱不动你,不过你有这么好的爸爸妈妈,这么好的‘干爹’,爷爷也替你开心。”

演出正式开始了。我坐在观众席里,看见舞台上的大屏幕播放着幻灯片,陈爷爷的照片一次次出现,有一张照片我印象深刻,是陈爷爷年轻时,也是把西裤提到肋骨处。彼时,他站在一片滩涂上,极目远眺,风华正茂。

我在那次演出后就再也没有见过陈爷爷。虽然后面协会依然有采风,有年会与聚餐,我每次能见到的就只有头发逐渐变白的干爹。我每次都问陈爷爷去了哪里,干爹都含糊其辞,就连我爸妈也语焉不详。后来我读初中、高中,整整六年与我们小城的文化界失去了联系,就连我干爹都好几年没见到。

突然,有一天早上,我妈接到一通电话——那时她已接替陈爷爷担任协会副主席。我妈匆匆出去,回来后告诉我,陈爷爷死了。我愣住了。

对于陈爷爷的死,传言多得像秋日飘落的银杏叶,有人说他得了骨癌,活活痛死的;也有人说陈爷爷晚景很凄凉,生病时要茶没茶要水没水。

我在高考结束后,以正式会员的身份加入我们小城的协会,与他们的交往又多了起来。有一日,我突然想起陈爷爷,问我妈陈爷爷当初究竟做了什么,怎么他吃螃蟹都要朗诵出来。我妈笑了,拿出一本《逝水光影》——就是干爹和陈爷爷主编的。我翻开来,找到了当年的朗诵词:难忘他/我们协会的奠基者/电视剧创作的吃螃蟹者/开创了影视艺苑的一片锦绣。

我不由得一阵悲怆。这词是陈爷爷写的,现在看来,他竟给自己提前写好了悼词。我问我妈,说陈爷爷还写过什么作品,我妈翻箱倒柜找出一本封面都快褪色的书,封面的几个字仿的是魏碑体,字形歪七扭八,极其丑怪,跟郑板桥那乱石铺街体似的,可是很有力量,有一股奇崛之气,就像陈爷爷那张“崎岖”的脸。

我妈跟我说,其实陈爷爷过世前一月,她去看望过他。彼时,他坐在满是杂物的床上,拉着我妈,叮咛道:“千万不要告诉你儿子,爷爷病得那么重,千万不要告诉他,爷爷病成这样。”

闻及此言,我猛然一阵鼻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