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应爱卿
最先感知季候流转的是春天的风。它携着冻土初融的湿润,掠过我肩头时,也掸落了一路沾惹的尘埃。那些蒙尘的记忆,那些被日程表挤到边角的故人,还有故乡田埂上的春草,忽然在风里清晰起来。
故土总在那里,像一位缄默的老者,重复着我的离别与归来。脚踩在土里,我贴近它,那股熟悉的味道顺着脚踝往上爬,与故土的呼唤重新连接。没有繁华,只有静谧,还有一道正沿着田埂缓缓而来的光。
清澈的春雨终于洗净了我,我已走出自己狭隘的视野和心胸。生活的真相里是太多的清浅平淡,接受平凡和平庸,坦然面对屋檐下的生老病死。从村庄到高楼,从柏油马路到田埂,那些深深浅浅的脚印是年少时背着布包踏向远方的告别,是踩着月光归来时的迎接,是被生活推着身不由己的前行、是午夜梦境里对故土的回望。那些人生典藏的光阴里总有一些理由,缠绕一些无法忘掉的记忆,一把锄头,一个名字,一个背影,一条田埂,一个烟圈……
我把风揽在怀中,无比湿润与温柔。当母亲的蓝布衫被料峭的风吹落在篱笆上的时候,数不清的嫩黄从她梳篦的齿缝间溢出,沿着春风和清明的路径,铺满田埂和沟壑。
岁月锋利,生命陡峭。幸亏我小,小如标点;幸亏我轻,轻如小草。但每一株小草都在努力生长,它们仰着头,呼唤云朵、雨水和春风,慢慢地绿,慢慢地枯,枯了又绿,那是四季最本真的模样。
站在春天的门口,我仰望广袤的田野,因春天而绽放新的色泽。有些欣悦是掩饰不住的,也无需掩饰。它们窸窣作响,走进我的诗行,唤醒我深处的贪念。看到自己的童年在田野的花海里忽隐忽现。油菜举着那万盏金箔,蜜蜂辛劳而甜蜜着;河岸边的柳树吐着嫩芽,桃花、李子花、梨花依次站出来,消融寒冷,更换世界的色度,从嫣红、粉红、紫红到雪白,呈现春的明媚与艳丽;紫云英铺开碎玉织成的地毯;燕子剪开一个个黄昏;母亲的炊烟在瓦房上打结,围墙边的蜘蛛网缀满星星。原来人生的苦难与坚韧在世俗烟火的深处静静发芽,最后都开成了晶莹的花。
远处的春山褪去冬日的沉寂,一抹抹新绿悄然攀上枝头,深情地点亮树梢,为村庄铺垫了动人的底色。春山的信笺如千万支笔尖,写着春天的深情和眷恋。
一双双巧手轻轻捻着春色,背篓里装满了欢声笑语。柔如春水的三月,东风轻抚,雨水恰到好处。婀娜多姿的运河水日渐丰满,新水间红灯笼穿行藻荇,照着锦鲤东进的路,也照着鸭戏水草间的激动。古镇里温润的唐朝月、宋时风,和着明清的雨露,还有我亲手采摘的春天。
裘家弄的几位老人又扛着锄头去了地头,他们抬头看天,低头侍弄着庄稼,从日出到日落,把汗水摔进土里,长出一季又一季的希望。于他们而言,最好的信仰是脚下的土地,最好的雕塑是金黄的稻穗,一把锄头刨开的是生活的底气,一个家园扎根的是永续的耕作。
一阵阵随心而至的春风,将一种滋润注入心田,装满风月,装满春光,饱满着灵魂。我希望自己在哪里啼哭,就在哪里欢笑。坚硬的部分更加坚硬,柔软的部分更加柔软,把心向春风敞开,用成熟而坚实的步伐,奔向每一个有雨有晴的日子。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