杨东标

诗人、记者朱田文从小喜欢画画。学生时代，他喜欢画海中的小帆船，画着画着，小帆船便漂荡起来了——当然，这是他的幻觉，小帆船并没有真正漂荡起来。他喜欢画画，当时却没有老师教他。

他的外公与沙孟海有亲戚关系，外公要去杭州看望沙孟海，让朱田文陪他去。朱田文高兴极了，他得到了一次拜访书法大师的机会，可以沾染点艺术的气息。谁知到了杭州西湖畔的沙老家里，得知沙老病了，住院了，不好去打扰他。于是一老一小打道回府。

外公后来得到了沙老送的一幅书法作品，而朱田文错过了学习书法艺术的机会。

多年后，宁波书画界搞活动，作为记者的他，经常参观展览、听座谈会、写报道，他心中那根喜欢书画的弦一次次被拨动。

真正让他立志学习书画的一个重要节点是去浙江美术馆参观王复才的书画展。他被王复才的作品深深感染，特别是那些巨幅的山水画，岛礁、海浪、断崖、飞鸟，弥漫着一种浩大的气势，让他钦佩不已。他在完成这次展览报道的同时，求师王复才的念头也萌发了。他听王复才讲课，学习画理、画论、画史，还有书法。王复才为他修改、点评习作。一次，他们在江北一个书画创作基地聚会，席间朱田文说：“王老师，您教我书画，我为您写一本传记吧。”话既出口，开弓没有回头箭。

于是，便有了这本洋洋近二十万言的讲述王复才艺术人生的《终归大海作波涛》。

“终归大海作波涛”是一个好书名，取自唐李忱和香严禅师合作的一首诗。王复才很喜欢这首诗，经常会书写它，或题于山水画幅上，或独立书写成书法作品，一次又一次。朱田文也很喜欢这句诗，信手拈来就成了书名。其实，从诗品上论，这首诗在星光灿烂的唐诗天空中，算不上最明亮的星，它的格调也不能与李白的《望庐山瀑布》相比。然而，为什么有那么多的人喜欢它呢？对于王复才或者朱田文来说，又有什么特殊的意义呢？

李忱即唐宣宗。据说，他曾一度隐居于深山，有一次他与香严禅师同行，远观瀑布，溯溪而上。高僧即兴吟出两句诗来：“千岩万壑不辞劳，远看方知出处高。”李忱立即接上两句：“溪涧岂能留得住，终归大海作波涛。”一首完整的气势磅礴的瀑布诗，由此合璧。此时此刻，李忱是何种心情不得而知，他自有其独特的人生感悟。从本质上来说，这是一首励志诗，通俗、明快、敞亮，气吞万里，横绝太空。瀑布有许多优秀品质，历代诗人都有歌颂之作，而李忱的“溪涧岂能留得住，终归大海作波涛”，则把它的远大志向展示得淋漓尽致。小小的溪涧算什么？寻常风景算什么？只有汹涌澎湃、碧波万顷的大海才是最壮丽的归宿。人生如此，诗品如此，画品亦如此。

显然，这首瀑布诗对王复才是有特殊意义的。

王复才出身贫寒，当过农民，从小爬山、涉溪、砍柴、割草、插秧、耘田，小学毕业便失去了升学的机会。然而他自小聪颖，会写会画，靠着脚踏实地的努力，一步一步走出一条通向绚烂前景的人生道路。他进了有“艺术殿堂”之称的浙江美术学院（现中国美术学院），毕业后分配在文化馆当美术干部，开始了真正意义上的美术事业。经过多番呕心沥血的勤奋努力，他获得了极大的成功，采风、写生、创作、入展、获奖、出画册、应邀为各地各单位画巨幅山水……他犹如一条小溪奔腾不息，汇向大江大河，汇向波涛汹涌的艺术海洋。他画山画水画大海，他对岛礁大海情有独钟，他用多重勾勒、多次皴擦、反复积染，表现出来的经千万年风雨侵袭而裂痕斑驳的巨石峻岩，成了他鲜明而独特的艺术风格，也成了他本人奋斗不息的性格象征。这一切都在朱田文的《终归大海作波涛》中翔实地体现出来了。

王复才的人生实践、艺术实践，正如他一直钟爱的那首瀑布诗。朱田文说，他也正在实践瀑布诗的人生境界。他们惺惺相惜，互为知音。

我从朱田文的文字中看到王复才，也从王复才身上看到朱田文。立志艺术，勇往直前，让生命如瀑布般壮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