荸荠滋味长

■吴妩

我站在田埂上凝望,入眼是浩荡绵延的青绿。风起那刻,漾起的碧波生出潋滟的明亮感。不同于茭白田的汹涌,亦有别于水稻田的温柔,脚下的绿色汪洋,多了孤高的野趣,尽显“苗似龙须而细”的清丽之姿。

那些齐刷刷的细管状“叶”实则是叶状茎,中间分布一个个小节。若是用手捋一捋,会发出悠扬的乐音。很快,陆续冒出的花朵打破了这片绿意。花虽小,却攒成了清雅的花序,雨丝般的模样,像是欲说还休的幻梦。地上开花,地下则悄悄酝酿着美味。孩提时代听过一则谜语:“小红碗,装米饭,埋在泥里不会烂。”这“小红碗”,便是“江南水八仙”之一的荸荠了。

朔风凛冽的秋冬时节,原先葱绿色的荸荠茎秆蜕变成黄褐色,随后陆续歪倒,直至匍匐于地。紧接而来的便是烧荒和放水。半个月后,这里陡然热闹起来,那是荸荠开挖的信号。对此,小说《受戒》中有过生动的描述:“赤了脚,在凉浸浸滑滑溜的泥里踩着。哎,一个硬疙瘩!”

这“硬疙瘩”不能用机械采收,唯一可以借助的工具便是钉耙。将尖端嵌进泥土,手柄用力上抬,接着翻转敲击。随着泥土四分五裂,藏在表层的暗红色荸荠就露出了“庐山真面目”。而那些藏得巧妙的荸荠,只能靠人力一颗颗挖出。爷爷在前面挥舞着钉耙,我们几个孩子跟在后面逐一捡拾。等到竹筐填满时,天边日头已经西斜。水井边,是清洗荸荠的好去处。一大桶清冽的井水泼上去,褐色泥土层层滑落,逐渐露出发亮的表皮、清晰的环纹和小巧的尖嘴。

此刻的荸荠最为鲜脆,削去薄皮就露出一片莹润雪白。晚餐后,必然有碗热乎乎的荸荠羹。甜羹里混合着软糯的圆子和醉人的酒酿。能吃荸荠的日子毕竟短暂,但老一辈人自有妙计,那便是用冷饭筲箕存放风干后的荸荠。老式厨房里,一根麻绳从梁上垂下,下面绑着打磨过的树钩,再挂一个竹篾编成的冷饭筲箕,就是当年的天然冰箱。漆器里有一种颜色叫荸荠色,风干后的荸荠一如这种质朴的红。长大后读作家萧红的回忆录,才发现鲁迅先生也钟爱这份美味,甚至在藏书室的窗子外挂上了满满一筐风干荸荠。

后来求学离家,爷爷也不再种荸荠了。只是到了荸荠上市的时节,我的目光还是会望向摊位,搜寻着那抹熟悉的荸荠红。遇上了,就喜滋滋地买下一小袋,切成薄片和虾仁、莴笋、胡萝卜同炒,滋味清爽可口。潜藏于记忆里的,还有那道“咸齑卤荸荠”。家乡方言中,雪里蕻被称作“咸齑”。将“咸齑卤”和冲洗干净的荸荠一同下锅,咕噜半小时,待大火收汁后,荸荠外皮开始微微皱起,变幻成低调的枣红色。微甜的荸荠和咸香的雪菜汁,两种看似风马牛不相及的食材,却意外地“相处融洽”,成就了独特的风味。

陆游有诗云:“凫茈小甑炊,丹柿青篾络。”凫茨,是荸荠的别名。另有地栗、马蹄等,均是荸荠在不同地区的称呼。荸荠荟萃着诸多美誉,明代文学家吴宽赞其“咀嚼味更佳”。在他的家乡苏州,至今有着吃元宝饭的民俗。除夕夜,把洗净的荸荠藏在米饭中一同煮熟。团圆宴上,谁吃的米饭中见到荸荠,就意味着福财两旺。

继续行走在村道,远处稠密的绿色覆满乡野。记忆里,偶尔能见到野荸荠绵延于水泽。爷爷说过,那是当初被留在土中的荸荠,它们熬过了漫长孤寂的冬天,在某刻冲出淤泥,再造一片葱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