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国民
宁波是典型的江南水乡,地势平坦,河网密布,湖泊众多,纵横交织的河道上不乏装着货、载着客的夜航船。余秋雨先生在《文化苦旅》中有一段对余姚老家夜航船的描述:“每天深夜,总能听到笃笃笃的声音从河畔传来,这是夜航船来了,船夫看到岸边屋舍,就用木棍敲着船帮,召唤着准备远行的客人。山民们夜夜听到这个声音,习以为常。”
的确,对老底子宁波人来说,夜航船不要太熟悉。在我小时候,秋雨先生说的“笃笃笃”用木棍敲着船帮的夜航船已经不见了,取而代之的是相对先进的、以柴油机为动力的水泥客运船。
记忆中,我坐过三次夜航船。最早一次是随母亲走亲戚,去什么地方已经模糊了,只记得江面很阔,我们坐在一艘木篷船里,船舱中有七八位旅客。木篷船先是由一艘“机器船”拖着,快到一处内河口时,“机器船”解缆独自前行,而我们坐的木篷船转入狭小的内河,原本坐在船尾把舵的船老大开始摇橹。天渐渐暗了下来,船舱里很静,没人说话,只听到“吱嘎吱嘎”的摇橹声和船老大粗重的喘气声。每到一个靠岸点,船老大就会拿出一只海螺吹出“呜──”的声音,气息悠长,声音传得老远。那天,等我和母亲上岸时,夜色早已深沉。
此后我还坐过两次夜航船,那是父亲驾驶的夜航船。
父亲与船运打了一辈子交道,职业生涯大半是在江北姚江大闸边的姚江客运站度过的。小时候我也是“小候鸟”,一放暑假就迫不及待地到父亲的船上去,一住20多天。原因自然是贪吃贪玩,父亲船上伙食好,至少河鲜能“托底”,大江小河又能让我游个痛快,晚上停靠乡下时还能跟岸上的小伙伴玩。
当时,父亲负责的客运航线是从姚江客运站至裘市,一天来回两趟,中午停泊在裘市粮库边的河埠头,晚上停靠在裘市下去的一个叫横山头的地方。第二天早上7点钟航船再开出来,在一个个河埠头站点接上等候的旅客,开往姚江客运站。
其实,父亲的船如果夜航,总是为了送病人。乡下缺医少药,交通闭塞,村民若有急症,父亲的船便是帮他们去宁波大医院的指望。那时,宁波市第二医院还在永丰路216号,离姚江客运站比较近。
那一年暑假,我竟经历了父亲两次夜航。
一天深夜,我忽然被“突突”的柴油机声惊醒,以为睡过了头。睁眼一看,船舱里墨黑一片,还在半夜呢,发生什么事了?我随手打开了灯。“快把灯关掉。”正在驾驶室开船的父亲厉声地说。我一下子没有反应过来。父亲的徒弟小王叔叔赶紧过来把灯关了。他说,船夜航时最忌船舱里开灯,里面一亮,外面航线就看不清了,航行时十分危险。
原来,当晚裘市有人突发疾病,家属向父亲他们紧急求助,希望航船能送病人到姚江客运站。父亲船上有三位船员,二话不说就起来做准备,并帮着家属把病人抬上船。我醒来时船已开出内河段,航行在姚江上。船舱里临时搭起的铺板上,躺着脸色惨白的病人,隐约传来的是压抑的呻吟与妇人低低的安慰声。
那晚月亮被云遮住了,远远的岸边偶尔漏出微微的灯火,在粼粼的水波上投下细碎的光影。父亲船上的灯光只能照射几十米远,船在这静谧宽阔的江面上前行,显得多么孤独。而此时机舱里的“突突”声也仿佛失去了平日的欢快,变得短促、焦虑。父亲坐在窄窄的驾驶室,借着昏黄的灯光和微弱的水光,专注地把着方向盘。我从船舱里看着父亲的背影,发现平时手不离烟的他,好久没有去摸烟盒了。半个多小时后,远处江面上出现了一长溜灯光,那是姚江大闸的灯光,客运站要到了。父亲小心翼翼地把船靠岸,张老大和小王叔叔帮着家属把病人送上岸。回到横山头,已是次日凌晨三点多了,三个小时后父亲他们又将起航。
半个月后,病人家属送来了一面锦旗。晚饭时父亲说,家属告诉他,病人患的是急性阑尾炎,医生说幸亏送来及时。病人当晚就进行了手术,现在已经平安出院。
就在我快结束“小候鸟”生活的一个晚上,有一对年轻的夫妻抱着孩子来求助,说孩子发着高烧,急需到宁波市第二医院就诊。和上次一样,船很快就开行了,病人也安全地到达了目的地。回来途中还有一个意外收获。当天晚上天气异常闷热,也许是缺氧,也许是借光觅食,平静的姚江水面上能时不时地看见鱼儿浮上来,船行其上,鱼儿受到惊吓,纷纷跃出水面,有两条鲤鱼自投罗网,跃入船舱中,每条有两三斤,很快成为船员晚上的大餐。小王叔叔边吃边笑着说,“这是上天为奖励我们做好事而送来的礼物。”
许多年后我曾问过父亲,你们那时开夜航船送病人有多少夜班费?父亲说,哪有夜班费,都是自觉自愿义务的。人命关天,只想着早点送病人去,船上没有一个人会提出这个问题,连送病人的费用,也只收点油料成本。
父亲的夜航船,在那个年代平凡得不能再平凡,但它所承载的,是人们坚韧的生存盼头。前些年,原姚江客运站边上开出了一家名为“潮头阁”的餐厅,每次去那里就餐,我总会想起小时候的事,想起父亲的夜航船。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