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应爱卿
记不清有多少年未见大雪漫天飞舞的景象了,唯有儿时的记忆,如刻在脑海的画卷。那时的冬天,总是一场接一场的雪,房前屋后、树上篱笆下、麦地、油菜地、菜园、猪圈,处处是厚厚的白雪。打雪仗,堆雪人,用扫把去顶屋檐下结得长长的冰棱,敲开水缸里的厚冰。一边流着鼻涕,一边吃着冰,手冻得像馒头,没有雨鞋,棉鞋常被弄湿,挨母亲的骂。母亲一边烤一锅大头菜年糕,一边在火缸边烘干我们的湿鞋,温暖至今萦绕心头。
这些年一直住在县城,已经多年没有亲近皑皑白雪了。每每入冬后,我总是期盼着下雪。第一波寒潮来临时,旅行社发了四明山看雪景报团消息,我和好友紫燕立刻报名。周日早上六点出发,大巴车开了两个小时,把我们载到离十字裤不远的公交站台。里面的小路不能开大车,大家下了车带上导游发的冰爪,真正的徒步开始了。
第一段是机耕路。路边都是积雪,路中央因人车的踏碾,雪有点融化了,没有结冰,走上去没有那么滑。越往里走,气温越低,雪越厚。大约走了一公里,就到了十字裤林场入口。导游指导大家穿上冰爪,指着一条被雪覆盖的斜坡山路说,就从这里走下去,到鹁鸪岩水帘洞,一直走到仰天湖。
周围白茫茫的一片。在林场入口处,我和紫燕抱着粗大的杉树,拍下第一张雪景照,感觉不是雪乡胜似雪乡。
一行四十人,浩浩荡荡走向山林深处。那“吱吱”的踩雪声音,如同儿时一般悦耳。鞋上的冰爪发挥着大作用,脚感很轻,冰雪覆盖的山路没有想象中那么难走。
来到山谷低处,一条溪流在幽幽地欢唱。平坦的空地处有几顶帐篷,那是露营的驴友搭建的,他们在溪边洗漱,我和他们打招呼,“晚上睡着也太冷了吧?”他们说帐篷内温暖如春。一个七八岁的小姑娘从帐篷探出头来,大声说:“舒服极了!”皑皑白雪,潺潺流水,帐篷内有炉火和美食,捧着自己喜欢的书,疲倦了就睡,醒来看看外面洁白的世界,静得能听到雪在头顶上一片一片堆起来,偶然会有一两声鸟鸣,世间美好不过如此。
接下去一段上坡路,放慢了脚步。山路两边堆着锯断的木条,雪覆盖着,它们安静地躺着。刘亮程《一个人的村庄》里有这样一句话:“每个人都在自己的生命中,孤独地过冬。”这些孤独的木条,默默看着偶尔路过的行人,等着春暖花开时出现在被需要的地方。这是树木的生命意义。我沉浸在白茫茫的世界里,走着别人走过或未走过的路,踏着别人踏过或未踏过的雪,找寻属于自己的快乐。
在山谷里行走,满目都是新鲜。在标着“四明山千里国家登山步道”的牌子处,雾凇出现了,在绿松针、各种枯黄树枝、野生南天竹红色的果子上,如此晶莹剔透。再行进一段路程,迎来的是整片山林的雾凇景观。
“雾凇,雾凇”,激动的喊声让落在后面的队友加快了步伐。那凋零的落叶透着寂寥,带着些许伤感。那些叫不出名的山花野果、高大的树和矮矮的灌木丛,被一层又一层的冰晶包裹着,也不知隐藏了多少平静或潦草的一生。是玲珑剔透的,是扑朔迷离的,是千姿百态的,是神秘缥缈的,却又如此一览无余,我跌入了一个隐秘又奇幻的世界,只会以两个字感叹:绝美!
传说中,鹁鸪岩因周边鹁鸪啼鸣得名。瀑布凝结成一条条长长的冰柱,崖壁上挂满玉带,水潭周围的岩石上是各种形状的冰雕,连岩石缝隙里那些枯黄的草,也闪着亮光,美不胜收。还有一小股流水在崖下奔涌,飞泻而下的声音和着我们的感叹声,回荡在洞口。同行的几个孩子迫不及待站在洞口,要求折一段晶莹的冰棱尝尝。我的脑海里翻涌起儿时的冰棱景象,脚下似乎也有力了。
终于到仰天湖了,不等清理干净积雪,我们一屁股在椅子上坐下来。放眼望去,树木丛林披着洁白的盛装。枝丫间缀满细碎的冰晶,似银河倾泻,又似仙娥遗落的珠钿。风卷过林梢,簌簌轻响,如碎玉相击,又似天地低语。阳光下折射出的微光,如无数萤火虫在玉树琼枝间飞舞。湖岸边大大小小的石块上,堆满了积雪,湖面一部分结着薄冰,一部分还荡漾着涟漪。碧水、白雪、雾凇,寒冬里一幅多么迷人的水墨画。
望着这明镜般的湖水,倾听着鸟儿扑棱棱抖动翅膀从树梢穿出,那拂面的冷风似乎也就没有那么冷了。从仰天湖出来,跟着导游从一条密道返程。密道上几乎没有见到其他行人,路上的雪更厚,冰也厚。我们在雪地上的脚步声,清脆而响亮。
徒步十八公里,坐上回程的车已是下午四点多。暮色一寸一寸浸透山峦,车窗外雪沫无声飘落,它们没有消失,只是化作了更深的洁白,漫过冬天,化作滋养新芽的春水。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