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秦钦儿
天寒地冻的季节,对于农村孩子来说,烘炉带来的欢乐可不是一点点——温热的炭灰里,埋着一天的惦念——或是两颗板栗,或是一把花生,或是几粒蚕豆,或是几片红薯干。整个冬天,一只烘炉温暖了许多人的童年。
那个时候的冬天是真冷。清晨,鸡叫三遍,屋顶的瓦片上结着厚厚的霜,各家各户的烟囱开始冒烟,木柴在灶下烧得旺旺的。心疼孩子的母亲一早就在准备烘炉,一边往灶膛里添木柴,一边挑没烧透的钳进烘炉,上面再均匀地盖一层草木灰,拎去学校不会很快燃尽。孩子们踩着嘎吱嘎吱的冰碴子上学,口袋里揣着各种“打牙祭”的玩意儿,盘算着先烤点啥,等会和谁交换点啥。这样想着,心里充满期待,便也不觉得冷了。
教室的窗户玻璃缺了几块,用塑料布钉着,风一吹哗啦啦响。小手伸出来都是肿的,像鼓发的红馒头。冻疮生得厉害的,像冻过头的柿子,通红发亮的薄皮裂开了,直往外渗水。在烘炉面前,冻疮算个球。烘炉有捂在怀里的,有夹在两腿间的,也有直接搁在脚下烘靴袜的。孩子们一走进教室,教室就成了最暖和的地方——三十几只烘炉同时散发着热气,混杂着柴炭的烟火气、烤食物的焦香味,还有棉靴烘热后的臭味,一时难以名状。
老师在讲台上领读,下面响起齐声的跟读,中间夹杂着窸窸窣窣的动静。突然,老师停住了,王二毛,你站起来!全班目光转向王二毛。完了完了,只见王二毛的课桌底下,袅袅腾起一线青烟,这家伙好似要得道升仙了。他的烘炉终究没有逃脱被没收的命运。按照老师的指令,他磨蹭着把烘炉送到黑板前,然后蹭到教室最后面,转过身去,把自己乖乖贴在墙上。冰凉的墙皮贴着他的额头,还能听见板栗在炭火里绝望的爆裂声。同学们继续跟着老师朗读,任那只孤零零的烘炉在讲台前冒着青烟。终于,下课铃响了。老师前脚刚走,罚站墙壁的烘炉主人箭一样冲向讲台,扒开炭灰,可怜他那埋在烘炉里的板栗和花生,早已化为了炭灰。
新豆烤着吃最香,这是爷爷说的。清晨的雾气还没散尽,爷爷就早早起来,穿着厚重的棉袄,围着油腻发亮的围裙,搬把小竹椅坐在屋檐下。围裙底下的烘炉是用了十几年的老物件,陶土烧得乌黑发亮,提手上的布条换了一茬又一茬,圆墩墩的炉壁烧裂后用铁丝箍紧着。爷爷不急不缓地揭开炉盖,用火钳拨开表层的灰,昨夜的余炭还透着暗红。他从墙角的竹筐里夹出几块新炭,小心地架在上面。做完这些,他又从怀里摸出一把小小的铝壶——那是他年轻时在供销社买的,如今壶身早已坑坑洼洼,壶嘴也歪了。拔出软木塞,一股浓郁的高粱酒香飘了出来。爷爷把酒壶搁在烘炉的炭火上,慢慢温着。温得差不多了,壶身微微烫手。爷爷对着壶嘴呷一小口,热酒从喉咙一直钻到胃里,整个身子都舒展开来。他又把两粒烤熟的豆子扔到嘴里,因为牙豁了,豆子往往要咀嚼半天。
屋檐下的冰棱开始化了,院墙外的阳光更亮堂了些。村里其他的老人这时也陆续出来了,他们聚在一起,人手一只烘炉,炭火映着一张张布满皱纹的脸,有一搭没一搭地闲聊。他们年轻那会儿,冬天修水库,冰天雪地里一干就是一整天。收工后,几十号人围着大火堆,用搪瓷缸温酒喝。那时的酒烈,一口下去,冻僵的手指头都能慢慢恢复知觉。这些一辈子没离开过这片土地的人,在这样的冬日里,一起回顾着他们的青春岁月,企图让时光慢下来。
岁月就像炉火,炭会烧成灰,灰会被倒掉,但烘炉还在,提烘炉的人换了一拨又一拨。炉火带来的暖意,从他们的童年传到暮年,绵绵不绝。
有些温暖,也像那炉炭火,表面上盖着灰,灰烬之下,在记忆里明明灭灭,某个时刻轻轻拨开,再次照亮整个人生的冬天。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