从剡川中打捞一只旧匣

——《剡川笔记:旧匣里的东西》创作谈

蒋静波

2023年,我以出生地的村庄为背景,书写了童年时的美好与纯真,出版了小小说集《童年花谱》。这一次,我推开了另一扇更幽深的门,门后有一只在剡川中沉浮的旧匣,那是奉化千百年来血脉的延续。

多年前,我在阅读奉化志谱时,经常涌起这样的想法:我想用我的方式书写奉化。这并非一时冲动,而是一种生于斯长于斯爱于斯的自觉。

奉化自唐开元置县以降,积淀了深厚的历史底蕴。它见证了朝代的更迭,经历了岁月的洗礼,传承了丰富的文化遗产,也孕育了无数的儿女——他们的足迹遍布朝堂与乡野,留下了浩如烟海的传说与佳话,不管岁月如何更迭,始终在故乡的河床上闪着微光。可惜,能入志谱的人物,如银河坠入溪涧的碎芒,微乎其微。

奉化别称“剡川”。奉化境内的主要河流剡江发源于与剡地交界的剡界岭,它宛如一条纽带,一路向东,流经奉化江、甬江,最终汇入东海。它串联起奉化全境山水,赋予了这片土地灵秀之气。我喜欢故乡的这一别称,尽管它只属于广义上的文化概念。

本书以时间为节点,分三辑:第一辑为唐宋时期,第二辑为元明时期,第三辑为清及以后时期,共计五十篇。书名《剡川笔记:旧匣里的东西》,“剡川笔记”是方法,“旧匣里的东西”是内容。本书采用笔记体的方式,人物素材均来源于奉化地方旧志、宗族谱牒及权威史料。书中的主人公以奉化籍人士为主,也纳入了曾在本地留下活动轨迹的非本土人士。

书名中的“旧匣”一词取自书中的同名作品。在《旧匣》中,一只祖传的旧匣贯穿了王诰的为官岁月,它不仅是一个承载物品的物理容器,更是映照历史与品德的一面镜子、一个隐喻。

旧志谱宛如一只巨大的旧匣,装载着奉化的历史,承载着先人的故事。我试图打开旧匣,让这片土地上那些被时光遗忘的故事重新焕发光彩。

创作过程中,我曾面临三重困境:其一,志谱记载多为纲目式生平,缺乏可供文学开掘的细节脉络;其二,即使寻得零星故事,亦常因缺乏意象张力而难以构建叙事支点;其三,历史写作如在钢丝上舞蹈,需在“忠实史料”与“文学想象”间保持微妙平衡。这种自我设限的创作规则——人物均经史料核查、情节皆有文献依据,进一步增加了创作难度。

在历史的长河中,“高大上”的人物济济一堂,让人敬佩,而我取材的标准却是细节。这源于小小说文体创作的一个重要方法:以细节出意象,以小显大。

每当动笔前,我总会习惯性自问:为什么写它?该如何书写?一向以为,真正叩击人心的,往往不是宏大的传奇,而是那些细微之处所蕴含的深刻力量,它们如同一束束微光,穿透岁月的尘埃,照亮后来者的心灵。

当然,由人物带出来的细节,最终还是指向人物,细节自有其选择人物的逻辑。这些细节,有名人的,也有普通人的,甚至还有动物的。人与动物从来都是相互依存的关系,动物的故事在某种意义上也是人物的故事,同样值得被书写。在我们生活的土地上,既有大人物的辉煌事迹,也有小人物的平凡生活,更有生灵的跃动。这些元素共同构成了一个丰富多彩的世界。

在《未来千年文学备忘录》中,卡尔维诺提出了“文学库存论”的重要命题,即作家通过重释神话原型、民间叙事等传统资源,将其转化为具有当代精神特质的文本。这种转化或者重塑,并非简单的挪用,而是以现代意识重构文化基因的一种创作范式。在此过程中,史料的空白之处,恰恰为作家提供了想象的空间。

三年来,我像一个潜水员,一次次在剡川中打捞旧匣。当我敲击完最后一个文字时,我似乎听见了这只旧匣的开合声。这声响穿透粼粼水波!旧匣里面的东西取之不尽,因为每代人都会往其中投入新的记忆。剡川的儿女终将在同一容器中相遇,共同诉说着同一条河流的故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