包伟民

本人早年负笈外游，以教书习史为业，却未曾专门用心于家乡故旧，所知甚少。宁波（明州）一向以滨海管钥、贸易口岸而闻名，史称“商舶往来，物货丰溢”，成长轨迹可以追溯至纪元之前，近代以来尤其引人瞩目。近十数年来，宁波舟山港更一跃成为世界第一大港，在整个国家经济格局中占据了举足轻重的地位。推动其发展的关键要素，除了自然地理条件、国家经济布局等内容之外，“居民喜游贩鱼盐，颇易抵冒”的历史传统无疑起着重要作用。学界此前多有讨论，不过至今究竟留有多少相关历史遗存，无论在宁波本地还是散布于海外的，包括不可移动的实景实物，以及史籍文献与其他无形而有实的历史信息，可以供今人据以探究者，则未见有人做过整体性的整理。近日宁波大学刘恒武教授见赠他与宁波财经学院陈名扬、宁波大学钱彦惠等两位学者一起撰写的《宁波海丝“活化石”研究》一书，拜读之下，才知“活化石”一词之所指，正是四明史事中与海港贸易相关的遗迹，弥补了学术史的缺憾，诚为不易。

本书共分六章，结构完整，对于“活化石”“海丝精神”等核心概念进行了精到的阐释，举凡与宁波海丝相关的各种史迹，无论是功能设施、生产创作、防御保障，还是民间信俗、思想学说，以及非遗技艺、管理制度等，都试图毕其功于一役，搜罗得相当全面。更由物及人，关注到了人的活动对于历史演进的影响。本人读之而有所感者，述之如下。

其一，关于地方史研究的意义。长期以来，史学界常常围绕着舶来的理论、概念打转，人们读了关于中国历史的一些书后，除了含含糊糊地记得“规律”“性质”等名词之外，对自己生活于其中的这片土地的历史文化可能反而懵懂。事实上，中华文明由众多区域性文化汇合而成，我们只有在充分了解不同地区的历史文化之后，才有可能从中归纳出关于中国历史的整体形象，这就是近年来学界越来越重视区域历史研究的学理原因。关于历史文化的一些认识，或者说“理论”，只有“落地”，也就是与地方历史实际相吻合，才能够真正确立。而所谓“落地”，此书中关于宁波海丝史迹“活化石”探究，就是一种基础性的工作。

其二，关于海外史迹的整理。刘恒武教授早年求学海外，对于流散于海外，尤其在东亚地区的一些宁波海丝史迹比较熟悉，他的这一学术特长也体现在了这本书的编纂工作之中。关于瓷器、茶叶、佛画、饮食乃至思想文化等各方面内容如何经宁波港口输出到世界各地，本书都有所关涉，反映了作者不一般的视野。

其三，由古及今的现实关怀。一地的历史文化传统，对信俗乃至民众日常行为方式有着潜移默化的影响，人们常常深受其益却多不自知。史学从来不应该是饾饤獭祭之学、空泛无物之论，而是具有强烈现实关怀的实学。此书的另一个重要内容，正在于三位作者对如何传承保护与活化利用宁波海丝文化，提出了许多切实可行的建议，体现了它的特色。

如果允许吹毛求疵，本人阅读之后略感不满足的一点，是此书在介绍海丝遗迹之余，其“导览性”似稍欠清晰。如果对于所讨论的史迹的地理方位介绍得更详细一点，能让读者更轻松地按图索骥，就更好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