情田无垢 清芬可挹

——《挹芬庐·郑玉浦诗联》读后

汤丹文

2025年的年末,《挹芬庐·郑玉浦诗联》新书发布暨研讨会在宁波教育博物馆举行。此书由中国美术学院出版社出版,汇集了晚年以“甬上文化老人”闻名于坊间的郑玉浦生前创作的诗、词、赋及楹联等作品约500首(副)。2025年,也是郑玉浦先生105周年诞辰。

“挹芬庐”是玉浦先生的书斋名,这出自他18岁所作的《挹芬庐自题》一诗。“吾亦清芬心愿挹,便将佳句影追留。情田无垢花生笔,气岸摩云月写秋。”“情田无垢,清芬可挹。”诗中这两句被宁波大学李亮伟老师认为是先生一生诗联创作的最佳概要。

这几年,多次参加了玉浦先生的纪念活动,因为活动的主事者余鸿源老师是我高中时的班主任,也是老先生的女婿。我与老人虽未谋面,但因缘巧合得到过他的墨宝——2007年夏,他为我手书“实事求是”四个大字。那时,他已80多岁,但笔势仍然遒劲,还细心地盖了一个“真实不虚”的起首章。现在通读他的诗联作品,转念一想,他也是一个“内心澄澈”的“真实不虚”之人。

真才实学自不必多说。玉浦先生生前是宁波大学(原宁波师范学院)中文系教师,教授古典文学。他一生集教育和文辞、诗联、书法创作等造诣于一身,曾任宁波书法家协会副主席、宁波诗社副社长。年轻时,他受业于“宁波最后的儒家”、国学大师杨霁园先生的门下。作为杨门弟子,他饱读四书五经,擅长诗词曲赋,通书画,可谓全才。这些童子功,使他除了有现代高校老师的身份之外,更多地带有传统文人的深刻烙印。

细读玉浦先生的诗词作品,他的真性情显露无遗。比如67岁那年,他早已退休,且桃李满天下。但面对效实中学的老校长、教育家李庆坤先生,还是借“程门立雪”之典,写诗表达敬师之意。诗中“不屈不移征气性,敢言敢怒见精神”之句,既是对前辈独立精神的感佩,我想,亦是他一生追寻之文人风骨的写照吧。

诚如李亮伟先生所说,玉浦先生的诗作“深情、博爱,对人、对生活、对家国,对山川树木,皆充满关怀和热情”。在《月湖怀古》一诗中,他写道:“最是多情钱太守,亭名众乐得民心”,意为做官要造福百姓,使民乐才能得民心;对家风传承,他提出“不废诗书不患贫”“劳谦处事守常规”的教诲;在参与编纂《宁波耆旧诗》《宁波竹枝词》时,他则提出“好学行人振木铎,须知佳作在民间”这样的灼见……

真才学,真性情,玉浦先生必定是个“真好玩”之人。这种好玩,是天性使然,亦是后天经过磨炼、了悟后所得。小时候,他也曾“东涂捉青蟹,西墺摘杨梅”(《石臣兄以七十自述见示,敬步原韵》),而晚年搬迁新居时,除了感叹“老来生活厌繁华”,也不忘存“但愿新居近酒家”(《卜居嘱子女》)之想。一副老顽童贪酒的模样,令人莞尔。生前,他曾自谦“平生唯好写字、吟诗、品酒、评剧”而已。

2024年,在江北区鞍山村有个纪念郑玉浦的活动。当时,宁波大学周志锋老师回忆道:“在中文系,老先生是个生性平和、心胸豁达的长者。他喜欢讲‘死(戏)话’(宁波方言,指幽默逗趣的话),人们亲切地称他为‘大老头’。”玉浦先生也是资深的京剧票友,曾创作过京剧《张苍水》,该戏由舟山京剧团演出。书中附有1950年效实中学校庆时他出演《投军别窑》中薛平贵的剧照,剧照上的他是多么英姿逼人。

玉浦先生的很多诗词是唱和之作,用现在的话来说,这些唱和诗词是玉浦先生当年所发的“朋友圈”。这个“朋友圈”,是他诗词创作的重要动因之一。正因为同门朋辈间的心气相通、心灵共振,方能以诗词这个载体,交流、分享创作与人生体验,共同成长。而就在这志同道合者的唱和之间,也为宁波的地域文化留下了诗篇。

在玉浦先生的“朋友圈”里,有桑文磁、卢石臣、何仲刚、陈道生、谢长愚、周采泉、郑安国、史霈亭、李钦风、李钦泰、忻雪涵等甬上文化人。这个文化人群体,尽管许多不为圈外人所闻,但他们实实在在为宁波文化留下了宝贵的遗产。

对玉浦先生而言,他的诗联作品除了在这本书中得以存在,更在四明大地这个广阔的空间里传唱。在天一阁、月湖、东钱湖、天童寺、阿育王寺等地,我们可以看到玉浦先生署名的许多楹联作品。光在月湖景区,他就为14个景点创作了楹联。在芳草洲的亭廊上,他的“赏菊莫忘楼学士,吟诗可有沈先生”楹联,至今高悬。这不免让人期待,许多年以后,我们的后辈们仍会说起这位“情田无垢,清芬可挹”的“甬上文化老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