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冯志军

隔了大半月，我第二次听到门卫师傅的钢琴声。

学校大厅中间有架钢琴，迎面是巨幅书法，左边是图书馆，右边墙上陈列着学校历年来的各种荣誉。放学后或活动课时，有学生在弹钢琴，不多，往往曲不成调，叮叮咚咚在大厅内回旋，充满青春的欢欣。大概是没时间或羞于表达，还没看到过老师们坐在琴凳上。

第一次知道是门卫师傅弹钢琴，在九月中旬。

八月底学校开教职工大会时，特意介绍了几位门卫师傅，其中一位是新入职的。短发、中等身高、偏瘦、小平头、黝黑，四五十岁，保安服一穿，混在“门卫堆”里，辨不出谁新谁旧。我也就回头匆忙扫过，把他和其他师傅混为一“看”。

开学两周，搅在繁琐的期始工作中，无法旁顾。下班已是暮色沉沉，校园内漆黑一片，街旁的路灯远远地投进来。穿过教学楼走向门厅，一曲不那么连贯的《致爱丽丝》从门厅传来，铿锵有力的琴声，让人怀疑弹奏者是用小榔头在敲击键盘。哪个学生，这么晚了还没回家？

穿过走廊，转弯，景观树掩映下的琴凳上，坐着个瘦削的身影，背微驼头稍低，肩膀右倾，半空中的手掌不时凝滞、思索、落下，像个陷入沉思的哲学家——是门卫乐师傅，他正沉浸在演奏中。大概是不忍打扰正常的教学秩序，师傅才选择在这个时候弹琴，那么上周，我下班跑完步后听到的琴声，也应该是乐师傅的杰作了。

此刻，他又换了一首曲子，琴声在大厅里回响，清脆、断续，正是当下流行的歌曲。我犹豫着不敢走上前，校工迎面走来，师傅停了琴声，不好意思地笑了，校工大手一挥：没事，你继续弹。言语间，是见怪不怪的熟稔——这样的琴声应该时常出现在此时的校园中。

顺着琴声的牵引，我轻声上前，在师傅身后站定，怔怔听了一会儿。校园里的路灯已亮起，灯光洒在小路上，落在门框旁，映在玻璃中，也随着琴声，欢快地跳跃在琴键上。有晚归的初中孩子和教职员工经过，女孩们窃窃私语，男孩们推着自行车，妈妈牵着孩子的手……晚风轻拂，树影婆娑，校园里书声琅琅，一切都浸润在月光和琴声中，安宁而美好。

彼时，我和乐师傅还不熟，等他转过身，发现有人默默聆听，有些错愕，不好意思地说：“跟短视频学了两年，光在家里自己画的琴键上练，不过瘾。我五十九岁了，再不学就晚了。”果然，和音乐、和好奇为伍的人尤显年轻。

后来，在门卫室中碰到乐师傅，发现他手执口风琴忘情地吹着，面前的桌上，放着一本自制的五线谱和一张长长的手绘琴键，我也就见怪不怪了。乐师傅的多才多艺，和他的好学和坚持分不开。

学校的艺术节，乐师傅也上台亮了相，看他又吹口琴又弹电子琴，眉飞色舞神采飞扬，孩子们在观众席里看呆了，继而热烈鼓掌。我知道，我得牢牢抓住这个教育契机，告诉孩子们：结束一天的学习和工作后，校园中有个默默努力的背影，还有断续的琴声和简陋的琴键……

有孩子顽劣，进出“门卫门卫”地叫。我正色：“要叫门卫师傅。”每一个在生活中努力向前的人，都值得尊敬和学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