上海色拉

■柴隆

读大学的时候,从图书馆借来一本《上海的金枝玉叶》,读完后又借回一本《上海的风花雪月》,自此,渐渐走进了作家陈丹燕笔下的世界,风花雪月、人间烟火、红颜遗事、法国梧桐、锅碗瓢盆……陈丹燕笔下的上海总是风情万种,上海往事也因她而更动人。

多年后,偶然在孝闻街弄堂口的书店,翻到一本浅鹅黄色的书,封面是半张女人脸,女人抿着嘴,很严肃的样子,画风却是潇洒地随意勾勒。于是,我拿起书,看到《上海色拉》,一下子被这个题目击倒。远眺书店对面的阳台,阳光中混合着洗衣液的味道,远处低矮的房顶上,两个女孩在跳着叫着,家养的鸽群绕着她们一圈一圈地飞着。时间仿佛定格,那一瞬,封面上的“陈丹燕著”四个字将我从虚无拉回现实。

或许,真正结缘的还是这四个字:上海色拉。小时候,住在宁波老墙门里,至少有一半的人家,直接与上海亲戚来往;剩下的一半人家,弯弯绕绕之后,最后也能攀上上海的亲眷。上世纪八十年代,春节期间去上海姑妈家拜年访亲,一盘沪式色拉的老味道记忆犹新,姑妈调制的色拉酱,比如今超市里出售的还要好吃,方块状的洋山芋,大颗粒的方腿丁,翠绿的豌豆粒,自制蛋黄色拉酱拌在一起……又在我的脑海里跳动起来。

追溯上海色拉的历史,大概和罗宋汤、炸猪排类似,皆是上海开埠后外侨带来的西菜融入上海本地后,逐渐改良而成的一道海派西菜。据说在上世纪三十年代,上海知名西餐厅红房子已将上海色拉作为开胃的头菜。到了我的上海姑妈这一代,她老人家固执地认为,上海人过年总是要吃一回色拉,即使费时半日,也得要全家人享用一回。从前慢,所有的生活底细里,都有一个早起就在灶间忙碌着做色拉、裹汤团的姆妈,年夜饭里的上海色拉、卤牛肉、四喜烤麸、白斩鸡,是“母亲牌”味道系列之延续。

做这道沪式沙拉,费时也费力。费时的是,洋山芋须煮得皮开肉绽,但千万不可用高压锅;费力的是,色拉酱的制作搅拌要花点力气和心思。另外,方腿切出的丁须均匀有度,剥出的青豌豆粒过水不可太久,保持粒粒碧绿生青,这些都颇有一番讲究。这道沪式沙拉的灵魂主要是在色拉酱的调制,正宗老上海色拉须是自家调制的色拉酱,这是费力吃功夫的一个步骤。

当下,各种品牌的蛋黄酱、色拉酱在超市里琳琅满目,即便心血来潮想自制色拉酱的话,电动搅拌工具也是信手拈来,操作简单安全。追忆上世纪八十年代,想要调制色拉酱的话,我的上海姑妈仅靠一副碗筷,可没有电动打蛋工具。依稀记得她把白砂糖、盐和两个蛋黄放进搪瓷盆里,然后就是往一个方向搅拌,搅拌过程中,倒几滴油到打发的蛋黄里,这个油千万不可使用菜籽油、芝麻油,最好是熟豆油、花生油,逐滴滴入油后继续搅动,保持蛋黄均匀,从而避免油水分离,直至色拉酱调制完成,起码半个钟头。搅拌好的蛋黄色拉酱加几滴白醋的话,味道则是锦上添花了。

如今的沪式沙拉中,多是加入红肠丁,而在上世纪八十年代的上海,则是加方腿丁。那时候的上海熟食摊上,红肠和方腿总是如影相随,方腿又叫西式火腿,因形状分为圆腿和方腿,又有烟熏和不熏之区别。方腿是以猪瘦肉为原料,经盐腌提取可溶性蛋白,经过滚揉破坏肌肉组织、装模成型后煮制而成的冷食熟制品,吃起来多汁鲜嫩。我个人觉得,色拉拌入方腿丁,总比如今的山林大红肠味道好一些。自制色拉酱完成后倒入之前备用的土豆块、方腿丁、青豆拌匀即完成沪式土豆色拉,有的人家还喜欢掺入苹果丁,缺点是容易出水,反而稀释色拉酱的浓稠度,我不喜欢。色拉中的土豆,吃起来界于块与泥之间,口感非常细腻。再后来,奶油蛋糕“万人迷”的红宝石开业后,还有人家特意去买红宝石的鲜奶杯,调在色拉中,味道很特别。

陈丹燕在《上海色拉》中有一句经典的评述:“色拉代表着上海人的基本生活方式:亦中亦西,但把他们融化成属于自己的,带着自己这个城市的痕迹。”是的,老外的salad,上海人赋予它一个洋泾浜式的中国名字,这道亦中亦西的标志性上海冷盘,带着城市开埠的痕迹,连同罗宋汤、炸猪排,上海人将舶来物融化成属于自己的集体迷物,如此刻骨铭心,如此生动而熟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