年糕里的乡愁

■孙兆琦

前些日子,母亲从老家来,带了一小袋乡下叔伯用老法子搡的年糕。我捧着那袋微凉而坚实的年糕,心头蓦地一暖,当晚年糕切薄片、下油锅,与冬腌的咸齑同炒。米香依旧是醇厚的,口感依旧是韧滑的。可吃着吃着,总觉得那满口的咸鲜软糯里缺了点什么。正怅然间,母亲和我异口同声地说忘放笋片了。母亲的眼神里有怀念也有感触,“你父亲以前特别喜欢吃炒年糕,每当炒年糕时,总喜欢加一些笋片,少了它,鲜气就勾不出来了。”

我的家乡盛产粮棉,20世纪70年代初期,晚稻收割完后,家家户户忙着搡年糕。每每这个时候,父亲将早早浸泡好的新粳米,装在两个箩筐里,用一根长扁担,吱呀吱呀地挑到两个叔伯家和他们轮流一起搡年糕。

父亲将泡涨的米倒进蒸桶,母亲把柴火送进灶膛里,橘红色的火苗舔着锅底,蒸汽顺着蒸桶的缝隙往外钻,带着纯粹的米香一团团地从灶间涌出来,弥漫了整个屋子,又漫到院子里,让清冷的空气都变得甜润。

待蒸得熟透后,父亲将冒着热气的米饭,用纱布兜起甩入石臼,整个院子都热闹起来。父亲抡起长柄木槌,击打石臼中的米饭,叔伯蘸了水的双手飞快地探进去,将石臼边缘的米团往中心一拢、一翻。捶打声震得院角的陶罐瓶子嗡嗡作响,木槌落下时米饭被砸得黏软,抬起时又带着长长的米饭丝,反复捶打、翻压间,饭团渐渐变了性子。起初是疏松的饭粒,在一下下的搡击中,黏结、绵软,最终变得莹润、光滑,显出筋道的质地来。

捶好的米糕团被搬到案板上,母亲和婶子们趁着热气揉搓,掌心沾着少许熟粉,反复揉捏间,米糕团变得光滑油亮,像一块温润的羊脂玉。接着,她们把米糕团搓成长条,再用木板碾压成厚薄均匀的年糕条,然后放进木制的印模里,压出带着花纹的年糕。

每当搡年糕时,孩子们总会兴奋地在旁打转,一边帮忙把搡好的年糕摆放在两侧竹匾里;一边等待着母亲和婶子们的犒赏。刚搡出来的年糕条揉成团带着余温,蘸上红糖咬一口,软糯中带着清甜,米香在舌尖慢慢化开,能甜到心窝。我们兄妹常常是肚子吃撑了都不舍得回家,哪怕闻着年糕的香味,都是一种享受……

春初,田野草籽最是鲜嫩。母亲把它与年糕同炒,每一口都能品尝到清新野逸的春天气息。小时候在老家,常听人说:“草籽炒年糕,吃得还讨要。”这句话生动描绘了草籽炒年糕的美味。

母亲还会找个星期天,让我们兄妹俩趁着暖阳,挑上半篮子荠菜。荠菜和年糕同炒有股子独特的清鲜,每次享用,我们连碗底的汤汁都不愿错过。

腌制雪里蕻咸齑,母亲总是抓住雪花儿飘洒之前的时节。因为被霜杀过的菜叶肥厚皱缩,有丝丝的甜味。记得小时候跟着父亲去割菜,回家又帮着母亲洗菜、晾菜、堆菜,然后切掉菜根放进菜缸里,一层菜、一层盐,还让我洗好脚爬进缸里踩踏,脚下是冰凉而奇特的触感,鼻腔里满是菜的生辣与盐的咸辛,直到脚底有明显的菜卤泡沫渗出方算完成。半个月光景后,咸齑囟生出白花,已经腌熟了。若是家里来了客人或到了节假日,母亲从缸里捞一株咸齑,取其嫩心,用凉开水冲洗后切成丝,配上笋片、大蒜、肉丝和年糕一起炒,那鲜中带酸的味道,令人百吃不厌。

最寻常的快乐,是在灶膛边。放学回家,饥肠辘辘,趁着母亲在灶台边忙碌,从水缸里捞两条年糕,就着灶洞里余烬的暗红,用火钳夹着,慢慢地煨。年糕的表皮鼓起焦黄的泡泡,绽开细小的裂纹,混合着炭火与米焦的异香,丝丝缕缕地勾引着我的馋虫。我顾不得烫,撕开脆壳,内里是半透明、颤巍巍、能拉出长长银丝的软糯。一口下去,暖意从喉咙一直落到脚底,冬天的寒气被驱散得干干净净。

快到腊月时,母亲会切上一些年糕片,晒干后准备放“年糕胖”。爆米胖师傅在村头或巷弄背风向阳的角落,摆好爆米胖机、火炉、风箱、竹篾长圆箩等,坐在小矮凳上,左手不慌不忙拉动风箱,右手滚动着“黑肚子”铁锅,头上雷锋帽的两边帽耳一翘一翘的,高喊着“爆米胖”。听到呼喊声,我们兄妹俩就会攥着母亲准备好的年糕干片,交给爆米胖师傅,在不远处眼巴巴地等着尝第一口鲜。直到师傅喊“放——炮喽”,紧接着“嘭”的一声巨响如平地惊雷,同时一团白烟升腾而起,竹篾长圆箩的缝隙里香气挟着热气弥散开来。我们第一时间飞奔上前,青蛙似的来回蹦跶,白又香的“年糕胖”塞进嘴里,咸甜的米香便在口腔里爆炸开来,越吃越香。在那个年代,这是最能解馋的零食,一直可以吃到春节后。

年夜饭中,梭子蟹炒年糕是母亲的拿手好菜。梭子蟹切块爆炒,那红彤彤的壳、雪白的肉、金色的膏,与年糕一同在锅里翻滚,蟹的豪迈鲜味,蛮横地侵入年糕每一处细微的孔隙,让原本朴实的年糕,瞬间拥有了海的魂魄,再加上葱姜,汤汁浓郁,年糕软糯又不失嚼劲,甚至还带着丝丝香甜。一家人围着桌子,筷子勺子“叮叮当当”碰着碗,混着欢声笑语,成了最暖的年味儿。

如今,我离开了家乡在城里工作生活,超市里一年四季都能买到年糕,机器出品,整齐划一,味道也不能说不好,只是总觉得它们过于乖巧,少了那一点出自人力揉搓的、粗粝的生命力,少了那一点在等待与期盼中发酵出的、深沉的情感。

直到母亲带来这袋乡下老法子搡的年糕,直到我们异口同声地说出那句“少了笋片”,我方恍然:我们惦念的,又何止是几片笋呢?我们惦念的,是父亲扁担吱呀的声响,是递过来那截滚烫的糕头,是踩在咸菜缸里冰凉的触感,是灶火映照下母亲柔和的侧影,是那一声巨响后弥漫的、充满希望的焦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