口水外公

■岑昊卿

他是我的“后生外公”,“后生外公”者,一个长得很“后生”的外公也。

我们家对于亲戚的称呼非常奇怪,他是我妈的姑父,由于他长得很年轻,我叫他“后生外公”。我妈的一个表弟很喜欢吃黄桃,我叫他“黄桃舅舅”。我的曾外祖母,我称她“正月太太”,因儿时我与她来往不多,基本要在正月里才能见到。

我出生后的那天晚上,后生外公和他的妻子——我的“胖胖外婆”赶到了医院,进来第一句就问:“四脚四手都好的吗?”当时我妈隔壁床的产妇生下六个手指的孩子,把大人们都吓着了。他走近看我,见我一只眼睛闭,一只眼睛开着,就说:“这个小孩看起来像对世界很不满。”这便是我与他的初次见面。

大人们说,他原来是上山下乡的知青,在海滨当过几年农民,一开始下地干活,后来去当地的小学教书。他对这段生活念念不忘,咸菜就米饭吃六两的故事,我听他讲过十七八次。他回城后,先学画,后以美工的身份考进了银行,又通过自考、函授,一步步提升学历,最后以副高的职称从银行退休。刚退休的十年,我几乎见不到他。因为他那时的兴趣已从绘画转到摄影,加入了中国摄影家协会。他全国各地跑,从冰天雪地的东北跑到云贵川山里山弯里弯的农民家里,与当地的农民同吃同住,拍了大量照片。回家后,就把自己关在楼上书房里整理照片,或者就着照片写文章。

他住在城西的一个老小区里,家里颇清冷,墙上挂着一个巨大的牛头骨,酷似《西游记》中狮驼岭的背景。大牛头骨的下面,则是各种各样的石膏像,有痛苦的拉奥孔,也有长得像老太婆脸的伏尔泰。家里有几个放东西的台子,下面的“台脚”是用盘虬卧龙的树根雕成的。有一年,他家墙壁上突然出现一大片树叶,据说是从“陈年老友”处拿来的。我觉得奇怪,在墙上挂画挂书法都可以理解,贴一片树叶,莫非要当类人猿吗?他家的门口有一个奇小无比的园子,他在这个螺蛳壳里做起了道场。他种了菜,种了树,还种了花,甚至还搭了一台灶。我第一次看到那台灶,感觉小脑都要萎缩了。原来,这台灶是用来烧垃圾的,厨余垃圾扔进去焚烧后直接当肥料“喂”植物。有一阵,他家的花园里全是菜青虫,他半夜写文章倦了,就起身捉一会虫。一开始,我很难想象一个摄影师半夜里在烧垃圾的灶旁捉虫的画面,不过后来想想,也确实有古人“秉烛夜游”的趣味。

每年过年,我妈都会带着我去他那里“送节”。送完节后,他和“胖胖外婆”总要在正月里请我们吃饭。一开始,我妈说不去了,怕他们过于忙碌。不过我说要去——我知道自从疫情以后,他基本不去外面跑了,他儿子在北京,家里就他和“胖胖外婆”,那房子冷清得像中世纪的城堡,我们要是不去,更没人陪他们聊天了。

他确实也很喜欢我们去。我们去吃饭,他总是特别兴奋,虽然没人陪他喝酒,就算他一个人喝,也非常激动,声音“喂喂喂”地震天响,说的都是他当年到各地去摄影的事。“我去拍照,喜欢一个人自由拍。走大半天,水也不喝一口,看到一爿馄饨摊,我就坐下来,叫老板来一碗馄饨,多些汤……”他不像那种传统的浙东老人,只会“侬啊我啊”的,他会说普通话,但说得极不标准。我并没有去纠正他的发音。因为他沉浸在讲述中,手舞足蹈地讲自己给老头老太太免费拍照把他们感动得眼泪嗒嗒滴的故事。

“后生外公”真正的“爆发”是在我二十岁生日宴那次。彼时,我在云南读大学才一年。大概他当初学的也是汉语言文学,又多次跑云南,他看到我更有一种强烈的共情感。在饭桌上,他端着酒杯,脸红得像烧窑工人,连珠炮一样问我:

“学校在哪里,是在昆明市里吗?”

“在呈贡,现在云南的几所大学都在呈贡。”我正低头吃一只蟹脚。

“汉语言文学专业开什么课?”

“跟以前一样,还是什么古代文学、现代文学呗。”

“有没有哲学?”在我们浙东方言里,“哲学”两个字都是入声字,他咬得很重,我眼睁睁地看着两滴唾沫从他的嘴里喷出,像装了定位器,滴落在我的蟹脚上。

“现在中文系都不开哲学了,连逻辑学都成选修课了。”我寻思着解释得详细些,他的口水能少喷几滴。

“哦……那跟我们以前不一样了。”他放下酒杯,缓缓地坐回位置。我长吁一口气,看来我的蟹脚只是受了点轻伤。

忽地,他又站起来,瞬息间再次凑到我面前。这回,我悄悄把蟹脚挪到一个贝壳的后面。他大概喝醉了,这次口水已不是一两滴,近乎天降甘霖了。

“你在学校吃几两饭?”

真是天地良心!我活到二十岁,从小到大也吃席不少,见过问我身高体重问我考试成绩问我父母职业问我有没有女朋友,甚至问我舌苔颜色的,这问我在学校里吃几两饭的,还是第一人。

“三……三两吧……”

“干的还是湿的?”

“那应该是干的吧。”我看着那个蟹脚,非常绝望。

“啊呀呀,你廿岁的小后生怎么只吃这么一点点,我当初插队的时候,就着咸菜,一口气吃了六两饭……”

当然接下来,他又讲了一遍就着咸菜吃六两饭的故事。然后开始讲他近几年来拍的照片写的文章:“我虽然老了,但我对摄影,还是有感情的,你说说是不是……”

确实,他对摄影事业有深厚的情感。他六十几岁时,一口气出了很多书,有些是纯粹的摄影集。他在书里说自己“永远相信光与影的变化,不用PS”,这个理念很让我感动,我感觉那是他艺术理念中所固有的独特的人文精神与对传统的守卫。另一类书则是地方文化的记录和研究,一本叫《胶片乡愁》,另一本是《难忘老农民》,里面精选了几十年来的照片,有些是近十年的作品,有些则是上世纪七八十年代拍的。两本书很沉,每本都有近千张照片。我翻阅过这些照片,也认真读过书的前言和后记。有一段是这么写的:

他的记录,是充满感情的创作。每一次按下快门,都伴着他内心的震动。每一张黑白构图里,都包含人类滚烫的汗和血、情感、认知,还有良心。

抬头看去,他还在那里端着酒杯跟我爸聊天,脸红到了脖颈,我不知道他们在说什么,只看到他的动作幅度小了一些,声音也低下去。我坐过去,只听到他在说:“我最希望到了八九十岁,坐在藤椅上晒太阳,一边读着书,读着读着手一滑,书从我手里掉下去,我就这样走了。”

宴席结束,已到八九点钟。我爸想把他和“胖胖外婆”直接送回家,他却坚持说不用:“一脚板路,随便走走好了。”我想你是夸父吗,从餐馆到他们家,开车都要十分钟。不过“胖胖外婆”也说要走了去,她哈哈笑着说:“你‘后生外公’今天特别高兴,他跟我说跟你在一起,真的‘后生’了不少。”

回家的路上,表妹突然说了一句:“今天来了一个‘口水外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