赵淑萍
2023年,宁波市文联为我的微型小说创作举办了专题研讨会。参加研讨的文艺评论家、名刊编辑及微型小说名家从创作技法、细节运用、矛盾冲突等多个维度为我的作品“把脉问诊”。尤其令我深思的是《微型小说选刊》主编张越老师的一番话,他看过我在《小小说选刊》上发表的创作谈《故乡是我永远的秘境》,他敏锐地指出:在书写乡村时,为何仍停留在怀旧的田园牧歌式表达?为何不能积极呈现新农村的时代风貌?
这番诘问,让我想起与本土画家陈承豹的一次对话。这位钟情于传统山水画的艺术家曾兴奋地向我描述他在四明山中的新发现:翠竹掩映间,山民的屋舍红瓦白墙,石砌的墙基质朴厚重,因势而建的房屋错落有致,展现出一种刚健清新的美感。“为何山水画中的建筑非要描绘断壁残垣?用崭新的房舍、崭新的事物来表现我们这个时代不好吗?”他的叩问犹在耳畔。
我开始反思。我的故乡是浙东海塘边的一个小村,虽然我仅在那里度过六年的童年时光,却留下了永不褪色的记忆。在孩童纯真的眼眸中,那个当时尚属偏远的村庄处处焕发着生机:田野里出产稻谷、棉花、蚕豆。春天,新长的树叶像淡绿的花萼。夏日,蔷薇花的花枝伸入了小河。秋天,霜月下的芦花摇曳生姿。而冬日,我们用石子砸破冰面,简单的游戏也能乐在其中。村庄是敞开式的,村里人家彼此知根知底,人们交往、争吵、和解,日复一日,简单而热烈张扬地活着。村民有村民的智慧,他们会用最俚俗的语言鲜活地概括出事物的本质,他们有自己的道德观和伦理观,自觉维护着这个村庄的秩序。我无数次回忆起我的村庄,大概因为童年生活的烂漫、自由和无羁。当然,我也会想起村里那些形形色色的人:种地的、开店的、打鱼的、草台班子里唱戏的、经营着作坊式小企业的……他们共同构成了我记忆中色彩斑斓的乡土宇宙。
时代大潮奔涌向前,如今的故乡早已旧貌换新颜。幢幢新楼拔地而起,五六十岁的农妇娴熟地刷着微信,村里的一些低保户也沐浴着政策的温暖。现代农业技术在这里扎根,外出闯荡的游子在城市安身立命,有的发达后回来反哺乡村。大学生村官、网格员、文化特派员更是给乡村的管理建设注入了活力。目睹这些变化,我开始有意识地聚焦乡村现状,用文字记录乡村的变革。
与此同时,海曙区文联的“艺术乡建”工程正如火如荼地展开。海曙作协组织作家深入古林、高桥、龙观、章水等乡镇采风,创作了一批反映乡村新貌的作品。这些作品不仅为当地“精特亮”工程助力,更提升了乡村的文化品位和审美韵味。在此过程中,我有幸结识了一些非物质文化遗产代表性传承人,了解到静默地深藏于四明山水中的历史文化遗存,这些见闻都成为我微型小说创作的新源泉。
《沃土繁花》这部集子,是我对浙东大地和故乡的深情礼赞。书中既有近年新作,也有过往的乡村题材作品。通过“乡韵新篇”与“墟里光尘”的对照,我试图展现农村的时代变迁;通过“遗珍焕彩”,刻画非物质文化遗产代表性传承人和民间艺人群像,记录文化薪火相传的动人故事;而“桑梓轶事”这一辑更以微型小说的形式,再现王元暐、王安石、舒亶、王阳明等历史人物在浙东大地留下的深刻印记。
一位摄影家朋友曾对我说:“拍不好是因为离它不够近。”这个“近”并非物理距离,而是心灵上的贴近。这句话同样适用于文学创作。要写好人物,就必须贴近他们的生活,捕捉那些饱满独特的细节——以微型小说的体量,不必穷尽一生,但要写出灵魂。在这个日新月异的时代,陈旧的是观念而非生活本身。沧海桑田改变的是表象,不变的是人类永恒的情感。我们需要做的,是以新颖的叙事方式,持续书写那些人性的光辉。
这些微型小说,反映的是浙东大地上纷繁的人事,如故乡枝头的繁花,岁月轮回,芬芳恒久。故乡永远是滋养我创作的精神沃土,是我探索不尽的文化秘境。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