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浙闽
随着天一阁历史价值和时代意义的不断升华,在前人研究基础上,撰写一部系统解读、精细解剖、立体呈示这一藏书楼的专著,已经显得十分必要。由宁波非虚构作家龚晶晶创作的《世上要有天一阁》日前正式出版。全书在严谨考据大量掌故的基础上,运用小说笔法、戏剧情节、传奇故事、镜头特写等多种叙事方式,把范氏藏书的家族秘史和时代蝶变,写得波澜壮阔、跌宕起伏。这是一部对天一阁的深情致敬之作,一部守护文化净土的典型样本,一部为文明接续立传的纪实史诗。
以罕见史料充分解读天一阁从开源面世到存续至今的传奇密码。全书开篇首问:一个身处封建藩篱的官员,究竟为何选择给后世留下地方志和科举录?这些在当时看上去毫无用处,如今却珍贵异常的书卷。针对这一不按常理出牌的收藏,作者把镜头拉回到藏书楼诞生之前的种种因缘际会。
在中国科举延续的1300多年里,“朝为田舍郎,暮登天子堂”的巨大诱惑,使无数权贵子弟和寒门百姓前赴后继,得意失意在一瞬间乃至一辈子,范钦深知其中的艰辛、困苦和迷局。至于他自己的仕途,也总是磕磕绊绊。初任工部员外郎的范钦年轻气盛,抨击权倾朝野的嘉靖宠臣郭勋,反遭诬陷,投入诏狱。范钦若非遭此一劫,仕途始终一帆风顺,或许这世上就没有天一阁了。更多时候,他被朝廷外放,宦海浮沉28年,足迹遍布大半个中国,这在客观上为他搜集地方志提供了极大便利。在仕途晚期,他竟又因得罪严世蕃而回籍听勘。虽然难以推测,范钦到底是什么时候起念想要建造一座藏书楼,但本书溯源了他的先祖家学、对宦海的失望、当时鼎盛的图书刻制业、月湖一带文人集聚的讲学之风,种种因缘之下,天一阁呼之欲出。
这座普通的砖木结构小楼诞生以后,历经社会动荡和兵凶战乱,何以能够屹立数百年之久?书中重点揭示了范钦不近人情的极限制度设计,把个人的执念固化成不可动摇的家族意志。要么继承白银万两,要么继承护楼职责。长子范大冲在万金和万卷之间,决然舍万金而存万卷,接下了这场“苦役”。在接下来的接力赛中,范钦子孙制定了一系列藏书禁约和严厉的处罚规则。非凡之处在于,子孙后代数百年如一日,无论世道治乱,无论家庭兴衰,众心谨戒恪守。战火纷飞,朝代更迭,万金易尽,而万卷犹存。按照余秋雨的说法:“为我们民族断残零落的精神史,提供了一个小小的栖脚处……”
书中所涉文献资料超过500种,来源遍及古今中外,大至《二十四史》和多个城市《通史》,小至文理学院学报,远至英法联军中一名法国士兵的《远征中国日记》,近至天一阁内部专家历代研究文章,挖掘出了很多鲜为人知的历史细节,从而揭示天一阁存世的传奇密码。
以大量事例有力佐证天一阁万卷善本超越时空的独特价值。作者认为,天一阁的每一本地方志,就像一扇等待开启的铁门,锁孔里有大时代无人知晓的隐秘,也有小人物波澜壮阔的一生,王朝的兴衰,民族的傲骨,皆在其中。
“书藏古今”的天一阁,也同时蕴藏着“港通天下”的文明交汇密码。作者从鸦片战争后一位英国传教士的厚厚日记中找到了他对天一阁的描述。在法国士兵的《远征中国日记》中,作者发现,其中有向法国科学委员会建言之句:“类似于天一阁这样的中国藏书楼内,或许还有很多尚未勘探出来的宝藏,值得深入研究和挖掘。”该委员会则指出:“勘察那些长时间以来对欧洲紧闭大门的国家,对他们进行研究,收集宝贵资料。”天一阁似乎成了法国人了解中国文化的一条通道。
西方文明的内容同样进入了天一阁,宁波人徐时进在《欧罗巴国记》一书中,全面介绍了欧洲,此书被认为是目前所知最早记述西方国家的中文文献。从天一阁整理出来的西方书籍涉及历史文化、科学技术、农事、医学和军事等方面。每一本书,就像是中西方文明交汇时亮起的星星,给国人带来了世界意识的冲击和启蒙。
天一阁收藏的政书类文本也独具价值。前面提及的郭勋,因作恶太多,终遭查办。范钦千方百计搜罗到《奏进郭勋招供》一书,至今已成孤本,对于研究明代反贪史,是非常难得的原始资料。
1984年,香港环球航运集团主席包玉刚来天一阁参观,在馆藏《镇海横河堰包氏宗谱》中,发现他是包拯第二十九世孙。这一发现成为轰动一时的佳话,进一步扩大了天一阁在海内外的影响力。
以文学笔触倾情抒写历代有识之士接力传承的文化情怀。中外私家藏书楼的最后归宿,是个极为沉重乃至悲观的话题。大名鼎鼎的常熟铁琴铜剑楼、聊城杨氏海源阁、归安陆氏皕宋楼、杭州八千卷楼,最后的命运是“琴剑飘零皕宋空,八千卷散海源同”。只有天一阁,伴着历史的车轮,一路延续到了现在。
作者举了无数事例,佐证每当书楼有难出手相助者络绎不绝,他们为天一阁添砖加瓦,助书楼不朽。现代出版家、教育家、商务印书馆元老张元济先生,听说部分流失阁书将落入外国人之手,忧心如焚,筹集巨款将其赎回。抗战时期,时任浙江省立图书馆馆长的陈训慈,抢在日军炮火到达之前,组织将馆藏古籍转移到了大山深处的龙泉县,并于日寇投降后将古籍重归天一阁。1949年,在战事纷繁、日理万机之际,周恩来明确指示南下大军要保护好宁波天一阁,解放军三野九兵团为此专门成立“守护天一阁小组”进驻天一阁。中国共产党的文化情怀鲜明彰于世人。
在众多有识之士中,当然不乏本地的知识精英,书中重点记述了冯孟颛、朱赞卿和孙翔熊三位甬上大藏书家。除了大量藏书最后汇入天一阁,在天一阁面临风雨时,还有他们奔波的不倦身影。因为有这些文化名家的“示范”,无数藏家乃至普通市民都将天一阁视为天下古籍文物的“最佳栖息地”,纷纷捐出毕生珍藏。一颗孤星,突破时空桎梏,已然聚起满天星河。
文化传承到了今天,一条传统技艺和现代科技相结合的古籍保护之路已然形成。2021年,“天一阁古籍修复技艺”列入国家级非物质文化遗产代表性项目。受联合国教科文组织委托主持编写的《古籍与文书修复导则》,成了这一领域的国际规范。在历代有识之士一程又一程的接力中,天一阁向着不朽走去……
以清晰脉络全景还原藏书楼从家庭秘藏到城市书房的蜕变历程。变一人书为万人书,是中国传统藏书楼向近代图书馆过渡的必然趋势。清康熙十二年(1673年),著名史学家黄宗羲走进了天一阁,写下了《天一阁藏书记》,他是史料明确记载首位登阁的外姓人,成为天一阁历史上具有划时代意义的事件。此后,天一阁逐步完成了“向学者开放”的过渡,万斯同、徐乾学、全祖望等一众大学者接踵而至。光绪三十四年(1908年),天一阁又迎来了一位特殊的客人,他是被誉为“中国近代图书馆之父”的缪荃孙,当他看到“书帙乱叠,水湿破烂,零篇散帙,鼠啮虫穿”的景象时,认识到,在风雨飘渺、民穷财尽的动荡社会,只有将藏书化私为公,才能守护住中国文化的根脉。
令人感慨的是,天一阁从私家藏书楼走向城市书房的开端,是因为一场天灾。1933年的一场超强台风给甬城带来了重创,作者上网检索这场台风时,跳出来的竟是:天一阁的东墙倒了,万卷藏书岌岌可危。在时任鄞县县长陈宝麟的发动下,宁波地方热心人士纷纷挺身而出,成立了重修天一阁委员会,协同范氏族人,对天一阁进行了一次大修,终使其免遭消亡之灾。此次修缮,是政府和社会力量首次介入天一阁事务,天一阁开始被视为城市的书房,而不仅仅是范家的私藏。
在新中国的阳光下,在时代洪流的推动下,天一阁正式走向公藏。首任国家文物局局长郑振铎专程来甬,研究制定向社会开放的办法。一时间,从全国各地来到天一阁访书、抄书之人络绎不绝,一些名流学者也纷至沓来。其中就有郭沫若,他写下了这样一副对联:“好事流芳千古,良书播惠九州。”这既是对天一阁的赞颂,也是对天一阁人的期许。在无数人的接力中,天一阁里的昔日秘藏古籍,就这样逐步得见天日,为国人所用。往昔一灯照隅,此后万灯照国。
2018年,“天一阁·月湖景区”创建成为国家5A级旅游景区,吸引了众多中外游客走进天一阁,亲身感知中华传统文化的博大精深和生生不息。2023年,天一阁南馆项目正式启动,旨在深情回望过往五百年历程的同时,自信眺望今后五百年的长远布局。项目建成以后,将形成南北功能互补、古今内涵呼应的两大馆区,共同讲述书籍的“家国天下”,成为探索创新融合的“文旅典范”、打造传播中华文化的“最佳窗口”、面向世界的“书香圣地”,从而不断续写无愧于新时代的传奇华章。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