樱花树下忆往昔

■潘玉毅

朋友圈里有人晒出照片,说跑去西安看樱花了。寥寥数张照片,短短几行文字,却拖着我的记忆奔走了10余年,把我带去了1400多公里之外的那个远方。

那时候,我在西安科技大学读书,学校有两个校区,一个在骊山脚下,离芷阳湖不远;一个在大雁塔旁,离闹市很近。骊山脚下的那个校区种了很多樱花树,无论是从学生宿舍楼通往教学楼的明志大道,还是从图书馆去往校外的明德大道,每年三四月,道路两旁的樱花总会如期盛开,像赴一场前一年就已说好的约定。

学校的樱花主要有两种颜色:一种粉红如霞,一种素白如雪。从外观到内在,都非常低调,颜色浅浅淡淡,仪态大方从容,就连花香也是若有若无的。开花时节,它们不像华贵的牡丹那样炫耀于枝头,亦不像借助他物攀缘而上的牵牛花,总是吹着喇叭招摇,甚至对待赏花者感情亦不浓烈,不迁就,不逢迎。途经花树下,你停或者不停,看或者不看,都没有关系。它们静静地开,静静地落,以至于常常被人忽略。

刚上大学那会儿,因为从前没有看过樱花,我颇觉新奇。每次经过花树旁,都会下意识地停下脚步,或远观,或近看,有人的时候匆匆一瞥,无人的时候静静地发一会呆。时间久了,红尘事杂,便很少再为之驻足停留。和室友一起去上课、去图书馆抢座的时候,去旁边的吊庄吃鸡汤面和孜然夹馍的时候,间或去临潼街上信步闲走的时候,经过它们,步履匆匆,纵然打招呼,也似陌生人见面,仅仅是客客气气点头示意。

这就好像与同学的交集。同窗四年,一起上课,一起跑操,一起去网吧上网,一起在面馆吃面、在饺子馆吃饺子,一起经历2008年的那场地震,说是生死之交也不为过。然而,真要说彼此间有什么特别难忘的事情发生,似乎并没有。打打闹闹,说说笑笑,一千多个日子就这样过去了。倒是分别以后,他们时常出现于我的梦境:我给取绰号为“司令”的田明,故事讲了一半呼呼大睡的二龙,爆出许多金句多年以后仍影响着我的立为……

随着学校的樱花树进入识海,如同一本上锁的相册被打开,更多关于大学的记忆随之而来。那些熟悉又陌生的场景,那些愚蠢又好玩的故人和往事,顷刻间将我团团围住。

不经意翻到若干年前写的《走在大四的最后一天》,洋洋洒洒四千余言,字里行间有些煽情,但细细想来,或许亦是那时的我最真实的感受:

走在大四的最后一天,天还下着雨,心里有些微的惆怅。偏偏,音像店里还传来郑智化感伤的歌声:“看过了一场精彩的烟火表演,我接受了你毫不眷恋的道别……”仿佛一种旧日的心情划过心空,遗失成一地的美好。我想用双手兜起,却还是让它从指缝里滑了开去。

校园里的人越来越少了,像几点星光漂浮在烟波浩渺的大海上,碎银闪烁,像记忆里某种被雕镌的物事,一点两点,就成了泪光。整个校园犹似一座空城,只不过没有骗过司马懿,反而重创了我的心情。因为是最后一天,我掂量到了时间遗留的分量,掩埋在心底的那份爱被逐一钩沉,面目清晰,宛如昨日。啊,那分量,沉甸甸的,我差一点就要接不住,差一点就要跌落于地,发出那清脆的一声响。

……

走在大四的最后一天,孤单校园里,处处都有熟悉的风景,处处都有自己的脚印,仿佛离别之际牵扯不断的思绪,如影随形。物是人是,只是时非。是流连也好,是依恋也罢,情何以堪?传说,古有佛祖拈花而迦叶一笑,这一笑变成情种,永远播撒在后人心中,我想,那情种也一定播撒在我们的心中。

每一个人的大学四年,几乎都是始于开学报到,终于毕业离开,而我的来和回,那些樱花树都是见证者。遥想19年前,我刚到学校报到时,在父亲的陪伴下拖着行李箱从花树旁经过。虽不是开花的季节,它们立在那儿,却仿佛是在刻意等我一样,风过处,枝移叶摇,如同老友的问候;毕业时,当我拖着行李箱从樱花树旁经过,它们又静静地目送我离开。其实,大三那年我们就搬去了雁塔校区,但我总觉得在离开前应当再回一趟临潼,于是便有了树与人的无声道别。

写至此处赶着去上班,截了部分文字贴在朋友圈。不多时,大学同学张淼于其下留言:“年年岁岁花相似,岁岁年年人不同。”是啊,如今樱花又开了,它让图书馆的书籍多了几丝甜甜的味道,让塑胶跑道多了几分人间该有的生气,一如当年我们读书的时候,但是花树旁经过或停留的人已换了一批又一批。好在身虽不能亲至,人还可以想象,想象此时,有人在樱花树下读书,有人撑着伞从樱花树下走过,有小情侣在樱花树下窃窃私语……无论哪一种,都让人心生欢喜。

2025-03-24 1 1 宁波日报 content_205308.html 1 3 樱花树下忆往昔 /enpproperty-->