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冯志军

老师给我发来几张图片，其中还有段视频——是棵朴树。此刻的朴树已过了开花季，满枝的绿叶清新可人。远望，斑驳苍老的枝干轻举朵朵“绿云”，令人想见初夏以及以后的很多个日子的轻盈和美好。

朴树，音同“破树”，从老师那里结识了这位有趣的朋友。老师发来的图片上还有一排私家车，车上满是黄粒儿，是花是果不清楚，就觉得阵仗浩荡，颇有千军万马挥斥方遒的豪气。朴树就站在私家车上方，树冠巨大，在蓝天映衬下，细叶嫩黄如初出打量世界的孩子。若未见落在车上那些“嚣张”的黄，我以为它本性从容内敛，就是棵安静的树。

老师的配文是：“真的是一棵朴树（破树）啊，车主人肯定要昏了，朴树的小花，真挺吓人的。”哦，落满车身的，是朴树的“小花”。我仿佛听见昨晚的疾风骤雨中，颗颗小花“落”入风中、“砸”向车、“奔”向地面的“噗噗”声了，大概“破”树的来由，和这声音有关吧。是怎样的义无反顾，才换来落花过后，朴树满枝的绿叶和它满身的神清气爽呢？那脱离树体，任其自由成长的坦然，像极了师长对学生、母亲对孩子放手时的豁朗和大气；那种想长成一棵树，一棵完整呈现在四季中的树，像极了我们的人生，去繁就简，英姿飒爽，豁然明朗。

谁能成为一棵朴树呢？

认识老师时，正面临师范毕业分配。她来学校实习，短发、鹅蛋脸、中等个儿，走路说话总爱低头侧肩，双颊鼓鼓的满是婴儿肥，衣着和语言像未开花的朴树一样朴素，不显山露水，只好看地笑，笑得像朴树的日常那般轻盈。她不任课，只跟在我们老师的身后，埋头摘记，这又令人想起朴树的默然，在初春的萌发中，悄然蓄积力量。相处短暂，她不曾减少我的烦恼，也不曾以老师的身份指导我如何面对工作分配，却用“朴树”般的坚韧无言告知：“喧嚣高光并非最好，沉默内敛也不一定是缺乏后劲的。”

一晃几年，再和老师有交集，是在稚儿满月后。初为人母内心忐忑，力求工作生活双赢。要能在单位附近找户人家，白天帮着带孩子就好了。千挑万选后终于找到了，老两口退休多年，为人认真淳朴，从未把“养孩子”当成营生，而是看着家门口学校里的这个“小老师”像他们的小女儿，进进出出那么辛苦，终于答应了我的请求。

从此，他们把孩子当成了自己的孙辈疼爱，对我也是关爱备至，每次我去哺乳，桌上肯定放着属于我的一份吃食。更令人惊喜的是，几天后发现，老师竟然是这家的小女儿。老师不坐班只任课，只要她有时间，就帮着父母带我的孩子，与其说“带”不如说是“精心养护”。

为了防止学校的广播声吵到睡着的小家伙，他们一人一头端着摇篮，从这间房到那间房，蹑足前行，像护着个宝。有时，广播声响了，孩子醒着，老师和她的父母抱着孩子下楼，来到学校围栏旁，跟着音乐一起手舞足蹈，据说，顺便还能看到我。

经年累月，如此往复，乐此不疲，他们的善良和欢乐，像朴树的小花，不容置疑地贮满我的生活。

“朴树”般的相处方式，链接起了我和老师二十几年的情谊。孩子进幼儿园后，她和她的家人，如朴树的花，毅然落下，走出我们的生活，栽入城市的某个角落。看孩子读小学上初中战高中，看我买房卖房，看我在朋友圈里上蹿下跳，看我们一家在工作和生活中奔忙，他们只记挂只祝福，从不打扰，像隐于市井的一棵朴树，车来人往日升月落，从不显山露水。

再看图片和视频中的朴树，简简单单就是一棵树。宁波是个爱树的城市，道旁大多是像这棵朴树般的老树。那么多的老树，并不因岁月给予的厚待而倨傲，只是默默存在于岁月的褶皱中。那是岁月留给这座城市的宝贵财富，安静、从容、无华。如今，学生也成老师，想着若也能成为学生的一棵朴树，他人的一棵朴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