记者 孙钏 严梓宁 鲍骀科
早上7时，城市在车流与喧嚣中苏醒，人们步履匆匆，奔向各自的“生计”。在溪口镇中兴西路，一缕清甜温润的米香悄然飘出巷口。“浆板酿制技艺”代表性传承人姚春飞又开始了一天的浆板制作。60岁的她，系着围裙，在灶台前轻轻掀开蒸笼盖——白雾腾起，糯米晶莹如玉，香气扑鼻，仿佛把整个江南的晨光都酿进了这一甑饭里。
一口浆板，酿出老灶边的念想
在奉化，酒酿被人们亲切地唤作“浆板”。酒酿古称“醴”，其历史渊源可追溯至远古传说。《周礼》有载“以糵造醴”，而更早的源头则可上溯至神农尝百草、黄帝制醪醴的传说。作为贯穿岁时节令的特定信物，浆板不仅是奉化人维系家庭情感的重要纽带，更是承载地域文化认同的鲜活符号。正月初一清晨，奉化人的餐桌上总少不了一碗热气腾腾的浆板汤果。全家围坐，甜汤氤氲，这既是对新岁顺遂的祈愿，也寓意着日子如蜜般甜美。而到了清明时节，民间素有“清明浆板好做药”的说法，此时桃花盛开，温湿度适宜，酿出的浆板风味尤佳，故有“桃花酿”之美誉。此外，浆板还与传统习俗紧密相连，是制作冬至浆板番薯汤果等节气美食不可或缺的配料。在奉化，老一辈人几乎人人会搭浆板，手一搓、眼一瞄，便知曲量几许、火候几分。
在姚春飞的童年记忆里，弥漫着灶台氤氲的烟火气。每逢过年过节，她总爱蹲在灶台旁，目光紧紧追随着家人忙碌的身影，看他们制作浆板。那微醺的甜香，成了她心底里最安心的味道。成年后，她发现市场里奉化的传统点心琳琅满目——米馒头、灰汁团、黄耐糕、碱水粽……唯独少了那一口地道的手工浆板。一次在超市，她见一位老人提着五六盒酒酿匆匆离去，便上前搭话。老人叹道：“就爱这一口，可附近买不到啊，超市的没魂儿，只能凑合。我们啊，认的是老底子手工做的那味道。”
那一刻，她决心复刻“老底子奉化味”，尝试制作手工浆板。
做活的浆板，守一缸会呼吸的甜
制作浆板的奥秘，不在秘方，而在于“养”——养米、养曲、养时间，更养人心。选用本地优质糯米与粳米按比例混合，将糯米、粳米混合蒸熟摊凉后拌上酒曲发酵。其口感软糯，入口即化，甜凉的味道溢满口腔，回味绵长。
让姚春飞真正掌握浆板这门手艺的，是她的婆婆孙根娣。这位现在已101岁高龄的老人，曾经营一家世代传承的酿酒坊。姚春飞嫁入后，便跟随其婆婆学习浆板制作：从选米、泡水、蒸饭，到控温、拌曲、封缸，每一步都需做到心中有数。“米要泡到一捏就碎，蒸出来才能松而不烂；酒曲不能多也不能少，多了发酸，少了不甜；缸要放在避风又暖和的地方，整个过程都得用心。”婆婆的教诲，字字入心，姚春飞也成了远近闻名的巧手媳妇。
“好的浆板是活的，会呼吸。”姚春飞轻抚缸沿，不紧不慢地说道，“刚做好时饭多浆少，放一天，浆水变多，酒香渐浓。浆水的味道与香味决定了浆板的品质。”
为了这份“活”，姚春飞与其丈夫每隔4小时就要查看一次发酵状态，挪动缸体，调整位置，像照看孩子般细致。没有恒温车间，全凭经验与直觉判断——闻香、观色、听声。她说：“冒泡泡的声音，就是菌在唱歌。”
2015年，姚春飞从自家厨房起步，在菜场售卖、微信群接单，靠口碑一点点打开市场。不久便注册“魅源坊”商标。2017年，退休后的姚春飞把精力都投入到了魅源坊里，她的浆板酿制技艺被纳入第五批奉化区级非物质文化遗产，魅源坊食品有限公司也成了传承基地。后来，她的浆板出现在展销会、食博会和农博会，引得食客排队品尝。有人专程从外地开车来买，只为那一口“小时候的味道”。面对赞誉，她只淡淡一笑：“我做的不是生意，是念想。”
百年记忆，来自草窝里的味道
为了吸引新的顾客，姚春飞曾尝试创新：黑米浆板、七彩米浆板，甚至推出浆板冰淇淋。年轻人喜欢，销量不错，但她心里始终没底。“一个东西，要做得精，就得专注。”最终，她选择回归本真——老底子浆板，这才是她的根。
为方便远方的游子吃上这一口甜，她研发了易拉罐包装，真空锁鲜，快递全国；而面向街坊邻里，她仍用搪瓷盆盛装——这是老奉化人买浆板的习惯。一盆带回家，分给左邻右舍，情意也随着甜香流转，像从前一样。
她给自己的品牌写下一句标语：“百年记忆，草窝里的味道。”过去，家家户户做浆板，都会把小陶缸埋进铺满干稻草的竹篓里——草窝保温又透气，像给浆板搭了个温暖的小窝。如今，这“草窝”早已消失于现代厨房，但她想用这一口浆板，把那段温润岁月重新捧回人们手中。
谈起传承，姚春飞眼里有光。女儿从小就在作坊里帮忙，如今读大二，表示毕业后要回家接手这门手艺。“她懂这份甜，也懂这份责任。”姚春飞说。除了家庭传承，她还积极对接研学活动、非遗体验工坊，让孩子们亲手触摸陶缸、闻一闻酒曲、尝一口刚出缸的浆板——在指尖与舌尖之间，让古老技艺“活”下去。
在传承手艺这条路上，姚春飞不疾不徐，日复一日地蒸米、拌曲、守缸。她酿的不只是浆板，更是时间、记忆与土地的情感。正如她常说的那句话：“越理解，越有感情。”
而这口清甜绵长的老底子味道，正以它最朴素的方式，告诉人们：有些味道，值得慢下来等；有些手艺，值得一代代传。